卡里斯在女神殿躺了两天。

血放的稍微有点多。这两天她除了去厨房吃饭，就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阿释密达每天中午来送粥，放下碗就走，不多待。她问过他：“你不多坐一会儿？”他说：“你休息。”然后门就关上了。

第三天晚上，卡里斯终于躺不住了。她穿好衣服，走出女神殿。她沿着石路走，没有目的地，就是闷了。

走到训练场附近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

希绪弗斯站在训练场边上，背对着她，面朝远处。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卡里斯停下脚步。她认识这个背影。希绪弗斯，射手座的黄金圣斗士。她刚来圣域的时候，就是他把她从冥斗士手里救下来的。那时候她还没有觉醒神力，连跑都跑不动，是他挡在前面，让她先走。

她后来一直想谢谢他。但他每次见到她都单膝跪下，叫她“卡里斯大人”，恭敬得让人没法靠近。

卡里斯走过去，没有喊他，直接走到他旁边站定。

“希绪弗斯。”

他转过身，微微欠身。“卡里斯大人。这么晚了，您还没休息？”

“躺了两天，躺烦了。”卡里斯看了一眼他的脸。月光下，他的表情跟平时差不多，但她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阴影，像是很久没睡过觉。

“你呢？站这儿干嘛？”

“没什么。出来走走。”

卡里斯没拆穿他。她靠在训练场的围栏上，双手插兜，看着远处的山。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希绪弗斯。”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希绪弗斯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有。”

“骗人。”卡里斯说得直白，“你脸上写着呢。”

希绪弗斯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卡里斯看着他的表情，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前段时间去了趟意大利，带回来一个女孩。听说是雅典娜的转世。圣域上下都很高兴，但希绪弗斯回来后就没怎么笑过。

“是因为雅典娜？”卡里斯问。

希绪弗斯的手指动了一下。

“……是。”

“怎么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卡里斯以为他不想说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

“她刚来的时候，一直在哭。”

卡里斯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她不想离开她的朋友，不想来这里。”希绪弗斯停了一下，“是我把她带走的。她哭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

卡里斯看着他。她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八九岁岁的小女孩，被一个陌生人从家里带走，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周围全是穿盔甲的人，没有人认识，没有地方可去。她当然会哭。

“后来呢？”卡里斯问。

“后来她不哭了。”希绪弗斯说，“她开始笑。跟圣域的人说话，她适应了。但每次看见她笑，我都会想，如果我没有把她带来，她在那边会不会笑得更开心。”

“你觉得是你害了她？”卡里斯问。

希绪弗斯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回答。

卡里斯看着他。这个人，太能扛了。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雅典娜被带到圣域，他觉得自己错了。她离开朋友，他觉得自己错了。她哭，他也觉得自己错了。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是他一个人的责任。

“你把她带回来，是救她。”卡里斯说。

“不一定。也许留在那里，她还能多过几年普通日子。”

“多过几年？然后呢？冥界找上门，把她杀了，把她的朋友也杀了。你觉得那样更好？”

希绪弗斯没有说话。

卡里斯转过身，面对他。

“你这个人，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雅典娜被带回来，你觉得是你强行把她从亲友身边带走。但你想过没有，如果她留在那里，被冥界发现了，后果是什么？不是她一个人死，是她身边的人也得死。你把她带回来，有圣域保护她，有黄金圣斗士守护她。这是对她最安全的选择。”

她顿了顿。

“圣战的爆发，不是你的问题。冥界要打，不是因为你带回了雅典娜。就算你不带她回来，圣战也会打。到时候她连保护自己的人都没有。”

希绪弗斯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卡里斯知道，这些话他听进去了，但没有进到心里。因为他的问题不是想不通这些道理，是他觉得自己不够好。他觉得自己应该能找到更好的办法，既不伤害雅典娜，又能保护她。他找不到，所以他怪自己。

卡里斯叹了口气。

“这些话我说没用。你自己想吧。”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希绪弗斯。”

“嗯。”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在印度，你从冥斗士手里救了我。那时候我连跑都跑不动，是你挡在前面，让我先走。我一直记着。”

希绪弗斯愣了一下。“那是我的职责。”

“不是职责。”卡里斯说，“你当时不认识我，不知道我是谁。你只是看见有人被追杀，就出手了。你就是这样的人。看见别人有危险，你就要管。管完了还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够好。”

她没等他回答，继续走。

回到女神殿，卡里斯坐在窗台上，把那块石头握在手心里。她在想希绪弗斯的事。他不是想不通，是太想了。想得太多，钻进去了，出不来了。这种事情，别人劝没用。得他自己想通，或者，得有个人从里面把他拉出来。

那个人不是她。

卡里斯第二天去找了萨莎。

萨莎住在雅典娜神殿里，看见卡里斯走进来笑了一下。

“你是卡里斯？”

“你知道我？”

“希绪弗斯提过你。”萨莎的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他说你是预知女神。”

卡里斯摆摆手。“别叫女神，叫卡里斯就行。”

她在萨莎对面坐下，看了她一会儿。这个女孩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小一点，瘦瘦的，头发披散着。她的眼神是那种，知道了但还是选择相信的干净。

“萨莎，我问你一件事。”

“嗯。”

“你还想家吗？”

萨莎的笑容淡了一点。她低下头，手指在书页上划了一下。

“想。有时候会想亚伦和天马。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刚来的时候呢？”

萨莎沉默了一会儿。

“刚来的时候，天天哭。”她的声音轻了一点，“我不想来这里。我想回去。我想跟亚伦和天马在一起。我不想当什么女神。”

“恨希绪弗斯吗？”

萨莎抬起头，愣了一下。“恨？为什么要恨他？”

“是他把你带到这里来的。你本来可以在村子里跟朋友一起长大。”

萨莎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恨。”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刚开始的时候，我不明白。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要离开他们？希绪弗斯就站在旁边，什么都不说。后来他跟我说了很多。关于圣战，关于冥界，关于我身上的责任。”

她顿了顿。

“他说，他不想让我承担这些，如果有可能，他宁愿自己一个人去面对。但他做不到。因为有些事情，只有雅典娜才能做到。”

卡里斯看着她。这个女孩，比她想象的要明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