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砚的语气里有毫不遮掩的怨与恨。虽然他跟所有人一样忘却了那段记忆,可他可以肯定的是,被教的人,他没学会。
陆寻看见他眼里的恨:“先生放心,既然我们来了,便一定会调查清楚。”
宋砚的眼睛明亮了几分:“你们能对付那妖怪?”
西门鸢回:“我们是烈阳宗的弟子,降妖除魔是仙门弟子的责任。”
宋砚似想了想:“那名叫白芷的采药女,我不知她是生是死,你们能有办法找到她吗?”
他的语气里有关切,以及一种不敢确定和害怕冒犯的情意。
“我们会尽力。”陆寻回话的时候带着明显的保留,“只是,你说所有祈愿的人都会在愿望实现的那一刻,失去祈愿时许下的东西。可有例外?”
“无一例外。”宋砚肯定地答。
“那如果……”陆寻正想再问句什么,从门外端着饭菜进来的老汉打断了这场谈话。
陆寻要问的话在顾及了什么之后,终究没问出口。
晚饭的时候,一向难耐口腹之欲的林樾竟没吃上几口,便找了理由出去。
陆向晚注意到他的异常,本想起身追随,却有人走在了她的前面。
“我辟谷多年,早已失了口舌之欲,便不吃了。我去看看吧。”西门鸢说完这话后,跟了出去。
有人跟去,陆向晚再去也显得奇怪,只能留下,只是心中生涩。
陆寻看了一眼出去的二人,又看了一眼自家妹妹的表情,目光下垂,复杂万分,替她夹了一筷青菜,意有所指地道:
“他吃不吃都是他的事,你没必要,一直跟着他的。”
说完这话的陆寻没有去接陆向晚困惑的目光,只是一反常态地吃着饭。明明这个桌上,最爱吃饭的人,是林樾。
林樾出了屋,依然觉得心里闷得喘不过气来,在听了宋砚的故事后,她的脑子乱得像一团乱麻,找不到头,也理不到尾。
出于某种直觉,她可以确认当初进入墨城时感受到的那股亲切气息,来自她的同类。
自她解开封印释放自己的妖族血脉后,她对妖的感知远超常人,人修对妖怪的感知是妖气,那妖怪之间的感应呢?
那庙里的东西会不会也感应到了她?
她有金丹护体,没有人能发现她的身份。可宋砚作为一介凡人都能推测出墨山真君的身份,陆寻会不会也能?如果暴露了,他们会怎么看她?又会不会像宋砚恨墨山那样,恨自己呢?
毕竟,当年陆青舟从远古战场里带出来的是她,害死整个长风门的原因,也可能是她啊!
陆寻说,如果护不住就走吧,他不怪她。
可是离开了他们,她还能去哪儿?她已经做了二十一年的陆家人了,早就忘了该怎么做妖怪了
“林师弟!”
背后响起的声音让林樾心中一紧,本就混乱的心境竟生出一种方才所想被发现的警戒感,以至于回身时的目光如同落入陷阱的猎物,投射出隐约的、最后一搏的杀意。
虽然她在看清人后迅速收敛,可对面的人似乎还是被吓到了。
西门鸢神色微怔。
林樾心中抱歉,这已经是第二次了,她在一日之内,连续两次对西门鸢释放了这种杀意。
还没来得及道歉,对面的声音先一步传来:
“你看起来,脸色很不好。我给你的丹药你没吃吗?”她一脸的关心,反倒让林樾心中愧疚更甚。
“无事,我就是想一个人待会儿。白日的事,抱歉,是我心情不好才迁怒你。”她认真道了歉,眼睛却没敢再看她。
对面好似沉默了一会儿。
林樾想一个人走走,可又觉得这么直接走了不好,便在转身之后又转回来。
正要说的时候,西门鸢的声音先她一步响起了。
“我可以帮你。”
林樾的目光投向她,对上的是一双清澈自信的目光。
明明是突兀的一句话,却引起了林樾的警觉。
西门鸢的眼睛里带着笑,却看得林樾心底发毛。
“林樾,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就像你也知道少宗主为什么会派我来一样。”
如果说方才的杀意是应激的反应,那么此刻林樾眼里的杀意则是实实在在的。
西门鸢瞧见了他眼底的危险,却没有分毫的恐惧,只是微笑着看他的眼睛:“方才宋先生讲了个故事,你也听我讲一个吧。”
说完这句话的人,侧了身子,朝着月亮的方向走了两步。
“很久很久以前,玄灵洲上有两个修仙的大家族,族中分别出了一男一女两位天才少年。因为他们的结合,两大家族自此并为一族,共享资源,相扶相助,互为臂膀,最终成为了玄灵洲上数一数二的大宗门。”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宗门发现,两族结合的嫡系弟子虽然修炼神速,但寿元最高也没超过两百岁。血统越纯者,越是天赋异禀,同样也最是短寿。”
“外人皆传,这是烙印在两族血脉深处的诅咒。”西门鸢的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的表情若有若无,就像真的在讲述一个故事。
“为对抗这跗骨之蛆,宗门耗费数代心血,寻遍古籍遗方……最终发现,若以双修之法,借他姓弟子的元阳元阴为引,虽杯水车薪,却能明显暂缓寿元衰竭之势。尤其对方修为越高,那一点‘借’来的生机,便越是明亮。”
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暗影:
“如此,本应该超脱凡尘俗欲的修仙者效仿起了凡人三妻四妾,划分嫡庶贵贱;本来排外的两姓宗门诞生了一批享用家族资源的外姓弟子。这些弟子享受着宗门的资助,却如同圈养的家奴,在主人需要的时候成为主人的炉鼎。还美其名曰,得到了家族的认可。”
“大约在二十多年前,外姓弟子中有一位年轻有为的女修,不过三十便已结丹,比之两姓弟子,自是不足,可在外姓弟子中已是佼佼者。她感念宗门的培养,也愿为对抗宗门短寿的诅咒赴汤蹈火,却唯独没想到解决的方式,竟然是放弃她的尊严,献祭自己的一生。”
“纵是她百般不愿,甚至愿意放弃自己的修为,自请被逐,也奈不过主人口中的一句:你能有今天,都是宗门给你的。如此,她的一生就这样被葬送在了宗门的认可里。郁郁而终的时候,连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都不愿意多看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