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樾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甚至她的声音都没有完全传到陆寻的耳朵,就被一声惊呼掩盖。
一团青灰色的雾影被从熄灯的屋子里踹出,并在倒地后现出妖人之姿。
西门鸢紧随其后,一把长剑指向地上的妖人。
明明是连人形都没化全的妖怪,却没有丝毫的妖气。
不仅是西门鸢,连林樾和陆寻也皱了眉。
“我跟陆师妹一直守在屋中,这东西是从宋老伯的身体里出来的。”西门鸢解释着刚刚屋里发生的情况。
“宋老伯如何?”陆寻追问。
“还好发现得及时,无碍。”陆向晚道。
陆寻扫了一眼林樾,而后才面向地上的妖物:“你是什么东西?”
明明是妖怪,却无丝毫妖气,这简直太过古怪。
躺在地上的小怪,虽被剑指着,却一脸的光荣:
“我乃真君使者,特来取回那老汉向真君许下的寿元。你们好大的胆子,敢阻拦我执行真君之令!”
“抽取凡人寿元,竟说得如此冠冕堂皇?这小怪法力虽低,但必然知晓那妖君的许多消息,不如就将它绑回去交给少宗主。”
西门鸢收了剑,以灵力化作法绳将地上的小怪瞬间捆绑。
众人并不反对西门鸢的决策,如此也算有个交代。
但没想到的是,那小怪不仅不怕,反而在看到屋里亮起的灯光时,大笑:“真君座下,有愿皆成。愿望既达,圣名永恒。”
伴随着他的声音,安静的里屋响起咚的一声。
刚刚点亮屋子的佝偻身影,以点灯的姿势投射在窗前,静止了时间。
更在一声惊呼之后,那抹不动的佝偻身影倒进了清瘦影子的怀里。宋砚的哭声传出窗棂,穿过时间,与回忆里的哭声重合,声声悲戚。
众人这才意识到眼前的小妖只是障眼法,陆向晚迅速进屋去查看宋老伯的情况,陆寻则循着妖气追了出去。
西门鸢正要去帮陆寻,却听见了身后愤怒的声音:
“治好病的人明明是我们,你凭什么要他还愿?”
是林樾。
他在质问被她束缚住的小妖?
本就对他们此行怀有分歧的林樾,在亲眼见过老汉亡故的这一幕后,生出了愤怒,甚至都没顾及身边停下来的西门鸢。
愤恨的目光直视着地上的小妖,没有丝毫的隐藏。
以修仙之法凝聚的金丹可以遮挡妖气,这是林樾从小便知道的事。因此,如果有人的眼前出现了一只妖,却没有感应到它的妖气,那就只有一种解释。
那就是那只妖走上了修仙道,结出了一颗可以遮掩妖气的金丹。
躺在地上的妖,眼睑微挑,看似被囚,姿态却是放松,迎着那双愤怒的目光,勾起一抹笑:
“谁说真君应愿,就一定要亲力亲为。宿命因果,因缘际会,皆在冥冥之中,前呼后应。他许愿他的儿子恢复健康,你们因为调查本君而来,正好遇上他,救了他。怎么不算是本君给他的机缘?”
他给出了答案,也将林樾目中的犹疑和变化一览无余,观察的目光渐渐化作欣赏的笑意。
“你也觉得,本君说得有道理,对不对?本君就知道,你与本君是一路人。”他的声音带着发现同类的惊喜,像一个在沙漠里独行了许久的旅人,突然间有了同伴。
林樾被他的话惊得回神,看着地上人的目光恐怖又狠厉,他果然感应到了她,就像现在的自己也感应到了他一样。
“你是冲着我来的?”那一刻,林樾的心在下坠。
“准确的说,是好奇。好奇为什么会有人,跟本君一样?”
“你是墨山真君?”西门鸢恍然大悟,“你从一开始就跟着我们?”
难怪那艳娘与宋砚皆言墨山真君不会再应墨山村人之愿,他却偏在他们面前应了宋老伯所求。
待到他们知晓墨山真君来自墨山村时,宋老伯又“正好”现身在他们面前。
但她更意外的,是林樾的反应,他是怎么认出眼前的小妖就是墨山真君的?他们的对话,又代表着什么意思?
“看来……你藏得很好。”地上的人缓缓抬眼,先是扫过西门鸢那张惊疑不定的脸,再移向林樾时,嘴角勾起了然挑衅的弧度,“他们,竟然都不知道你的身份呢?”
林樾不受控制地握了拳,眼里的杀意渐生。
“想杀我?很好!”他肯定地笑着,几乎是眨眼之间,他解开禁制,化作一团骤然膨胀的青雾席卷着西门鸢向山里而去。
“想要保她的命,就让本君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陆向晚发觉不对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了西门鸢被青雾卷走的一幕。
“你待在这里,我去救她,别跟过来。”林樾转头叮嘱着刚出来的陆向晚,生怕她跟着自己追上去。
“师兄,多一个人就多一个……”
“我说了别跟过来。”林樾几乎是失控地打断了她,又在意识到的瞬间,软下来,“我会把她救回来,如果我们没有回来,跟陆寻去找司徒煜。”
林樾说着话后退,脸上却带着陆向晚看不懂的害怕和紧张。
她从来没有在师兄的脸上看见过这样的神情,以至于他消失在面前的时候,都没有反应过来。
黑夜里的墨山群连绵不断,似梦中梦魇,前方的青雾一路引着林樾向山的最深处去。
追逐的林樾划出数道剑气袭向前方,不仅被一一躲过,还被强势的反弹回来。
而对方与其说是反击,不如说是戏弄,他是真的在试探她!
可是自己是怎么暴露的呢?自己在烈阳宗和天元宗都走了一遭,连那些凝元、化神的修仙者都没有发现她的身份,面前的墨山真君又怎么会知道?
光斗法力,林樾不是他的对手,甚至还因为躲闪不及,被他反击的气刃划破了脸,但也是那这瞬间,划破的皮肉迅速愈合,完好如初。
等到林樾欲再战的时候,前方的青雾猛然停在了崖边,化作了一个俊俏的青面郎君,其身形面貌,与真君庙的金身雕像一般无二。
被裹挟至此的西门鸢被青面郎君悬之空中,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渊中隐隐发出着阴邪低沉的怨吼声。
“别冲动,这下面可关着一只穷凶极恶的蛇妖,我若是一不小心松了手,后果不堪设想。”
他的目光落在林樾方才被伤又瞬间愈合的脸上,眼里是探究与猜想得到验证的得逞笑意。
林樾顺着他的视线,垂视自己方才复原的伤口,似乎得到了答案——
刚进城的时候,她的身上,还带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