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迟疑着,慢慢掀开盒盖——天鹅绒内衬上,一把琴弓静静躺着,流畅优雅的苏木弓杆色泽温润如蜜,幽暗中,象牙色的螺丝和镶嵌的母贝装饰泛着细腻的光,熟悉得让她呼吸一滞。
这是她在琴行隔着橱窗看了无数次的那把琴弓,心心念念想要入手,最后却被店员告知已被买走的那一把。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谢舒窈的眼睛微微睁大,浓密的睫毛急促地颤了颤,指尖无意识抚过光滑的弓杆,冰凉坚硬的触感无比真实,烫得她指尖发麻。
她猛地抬头看向靳言,杏眼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惊讶,还有一丝茫然无措:“这……怎么会在你这里?”
那个抢先一步的买家,竟然是他。
靳言看着她脸上的惊愕,心底某个柔软的角落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酸软又发胀。
他不太自在地别开视线一瞬,抬手摸了摸后颈,那里的红疹还未消退,指尖蹭过粗糙的皮肤,掩饰着心底的紧张,语气却尽量装得随意:“之前……听你说过。”
声音比平时低沉些,少了惯常的漫不经心,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省略了背后悄悄打听、默默买下的所有细节,全然不是他往日里捉弄她的模样。
谢舒窈抱着盒子,只觉得手里沉甸甸的,这份重量,远不止琴弓本身的价值。这份礼物来得太突然,太猝不及防,直直砸在她心口,让她一时乱了方寸。
开心吗?当然是开心的,这是她曾以为无缘的东西,此刻就安安稳稳躺在她手里,那份欢喜像泡在温水里的糖,悄悄化开。
可送礼的人,是靳言。
这个认知像一道无形的屏障,硬生生拦住了即将满溢的喜悦,让那份欢喜变得迟疑,变得复杂。
她和他,从来都不是一路人,甚至曾是针锋相对的死对头,靳言的突然示好,让她无措,也让她忍不住心慌。
该如何面对?像寻常朋友那般坦然道谢?可他们之间,从未有过“寻常”二字。冷着脸拒之千里?可这把琴弓,精准地击中了她的喜好,这份礼物送的太对味了,盒子里盛着的,还有一份她尚未厘清的、沉甸甸的心意。
靳言见她只怔怔看着琴弓,半晌不说话,脸上的惊讶慢慢被沉默取代,那沉默里裹着说不清的复杂,他心底那点微弱的期待,又开始不安地晃动。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这一次,褪去了所有的桀骜和戏谑,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笨拙的认真。
“谢舒窈。”他叫她的名字,字字清晰,落在空气里,带着郑重,“这个,算是……赔礼。”
他顿了顿,指尖蜷了蜷,像是在组织语言,那双总是盛着不羁的眼睛,此刻敛去了所有浮光,只剩下黑沉沉的专注,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紧张:“之前用‘Yan’的身份,装作谭彦琛跟你聊天,带你在游戏里闹,还有那些事。”
语速不快,甚至有些艰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间斟酌着挤出来的,“是我混蛋,没考虑你的感受。不是故意要戏弄你,至少,不全是。”
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错,没有为自己的动机做过多辩解,只是将最核心的歉意,干干净净摊在她面前。
“对不起。”
最后这三个字,说得很轻,却重得砸在寂静的车厢里,震得谢舒窈的心弦狠狠一颤。她听过靳言太多种语气——挑衅的、嘲弄的、不耐烦的、赛车场里带着保护欲的命令式,却唯独没听过他这样,褪去了所有的外壳,近乎低声下气的道歉。
这比任何昂贵的礼物,都更具冲击力,让她筑了许久的心防,悄悄裂开了一道细微的、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缝隙。
她的愤怒似乎被这份突如其来的坦诚,还有眼前这份契合自己心意的礼物,冲淡了大半。
可是要原谅他吗,那沉甸甸的欺骗,还有当时的难堪,愤怒和难过,又岂是一句道歉、一份礼物,就能轻易抹去的?
她垂下眼帘,目光再次流连在琴弓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盒子的边缘,绒面的触感蹭过指尖,心里翻涌着百般滋味。
良久,她才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刻意避开了直接回应道歉的话题:“你……你怎么知道我想买这个?”
靳言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悄悄松了一丝。肯问问题,至少不是全然的拒绝。
“你忘了?一开始微信聊天,我问你为什么去兼职,你说为了买把琴弓。”
他答得简单,没说自己后来特意去琴行打听,没说记住了她随口描述的外形,仿佛这只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谢舒窈的心尖,又是一颤。原来自己随口说的一句话,他竟记在了心里。她记得,当时只说了个大概的样子,外行人根本分不清楚,可他却找到了,买下来,藏到了现在。
“微信……”靳言见她依旧沉默,喉间轻滚,语气里带上了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能把我从黑名单放出来吗?用邮件发消息,实在是太不方便了,毕竟我们还要一起准备校庆的事儿呢”
说完,像是怕给她太大压力,又飞快补充,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难得的软意:“我保证,不会再乱来。”
谢舒窈终于抬起头,看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