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言的目光落在前方被车灯照亮的有限路面,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刚上小学那会儿,没有什么零花钱,又馋又饿。我就放学后去捡瓶子,饮料瓶,矿泉水瓶,攒上一周,大概能卖个三五块钱,买点吃的。”
谢舒窈默默听着,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勾勒出一幅画面:一个瘦小的小男孩,背着可能不太合身的旧书包,在放学的路上,在垃圾桶旁,小心翼翼地翻找那些被人丢弃的塑料瓶,把它们一个个塞进编织袋里。
那画面与她所知的、后来那个嚣张肆意、无所不能的靳言,完全重叠不上,却莫名让她心里一紧,酸酸的,涩涩的。
“年纪小,不懂规矩,不知道捡破烂也有地盘。”靳言继续说着,语气里甚至带了点自嘲的笑意,“不小心捡了别人‘罩着’的地方的瓶子,被一个半大小子堵在了巷子里。他要抢我攒了好几天的成果,我当然不肯,抱着袋子死活不松手。他比我高出许多,力气也大,一把就把我推倒在地,拳头就往身上落,我也急了,扑上去咬他,死死咬住他的胳膊,怎么也不松口,最后他胳膊被我咬出血,我脸上身上也挂了彩,瓶子还是被全部抢走了。”
他顿了顿,轻轻呼出一口气,声音轻得像一阵风:“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有些东西,不是你紧紧抓着,就能守住的。也是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反抗,用牙齿,用拳头,拼了命地反抗。”
谢舒窈心底升起一抹复杂的情绪,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着,酸涩得厉害。
那是她全然陌生、无法想象的世界——贫穷、争夺、最原始粗暴的丛林法则。
这些词汇,离她优渥顺遂、被家人护在羽翼下的成长环境,太远太远了。
她看着靳言在昏暗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心里某个地方,像被浸湿的海绵,软软的,酸酸胀胀的。
原来他现在的强悍,他的不羁,他偶尔流露出的狠厉,都不是凭空而来的,而是根植于那样一个需要拼命,才能抓住一点点东西的童年。
车子缓缓驶入市区,窗外的景象骤然变换,流光溢彩的霓虹闪烁,繁华的夜景铺展开来,与刚才城郊的荒凉黑暗,判若两个世界。
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倒映着璀璨的灯火,衣着光鲜的行人穿梭不息,街边的店铺飘出食物的香气。
这是她熟悉的世界,此刻却让她感到一丝恍惚和不真实。耳边仿佛还能听到那个小小靳言被推倒时,塑料瓶散落一地的清脆声响,还有他咬着牙,不肯松手的呜咽。
就在谢舒窈心情沉重,思绪万千,眼圈都微微泛红时,靳言忽然轻笑一声,打破了车内的沉寂。
他转过头,脸上又挂起了那副惯有的、玩世不恭的表情,眼底闪着戏谑的光,伸手虚虚地点了点她的眼角:“喂,不是吧?真听进去了?眼圈都快红了?”
谢舒窈一愣,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眼角,指尖触到一丝微凉的湿意。
“刚那是骗你的,随口编的故事,这都信?”靳言挑眉,笑容里带着点欠揍的得意,“谢大小姐也太好骗了。”
一句话,像一盆冷水,又像一颗糖,瞬间搅乱了谢舒窈心底的所有情绪。
方才涌起的酸涩、同情、心疼,还有那些复杂的心绪,瞬间被打散,变成一种被戏弄的羞恼,直冲头顶。
“你——!”
她瞪着他,胸口微微起伏,一时气结,竟说不出完整的话。
车子恰在这时,停在了一条热闹的食街附近。街边的路灯亮着暖黄的光,各色小吃的香气飘过来,混着熙熙攘攘的人声,热闹得很。
“行了,别琢磨了。刚运动完,消耗大,我饿了。”靳言利落地解了安全带,挑眉看她,笑容灿烂得有点欠揍:“走,请你吃宵夜,压压惊。”
谢舒窈狠狠地解开自己的安全带,推开车门时,故意用了点力气,“砰”的一声,闷响在热闹的街边,竟也显得格外清晰。
她走到刚下车的靳言身边,抬起脚,毫不客气地踹向他的小腿。
靳言被踹了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灵活地侧身躲开了她后续可能的小动作,顺手又揽住她的肩膀,半拖半拉地往食街里带:“走走走,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言哥请客,庆祝咱们谢大小姐首次‘惩奸除恶’,圆满成功!”
他的手臂依旧温暖,语气轻松得像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刺激的冒险游戏。
林中的黑暗与暴力,车上那段真假难辨的往事,仿佛都随着夜风散了,此刻只剩下眼前的人间烟火,暖黄的灯光,诱人的香气,还有他身边的温度。
谢舒窈被他揽着,挣脱不开,只能气鼓鼓地被他带着走,嘴角却在不经意间,微微向上弯了一点。
夜风吹拂,撩起她的发梢,混着街边的香气,钻入鼻腔。
她心里的波澜尚未完全平息,那份因他而起的恼意之下,却悄然滋生出一丝更复杂的、连自己也无法完全厘清的情绪。
关于他,关于今晚,关于那些模糊的过去,和此刻真实的靠近。
两人走进了一家主打炭火烧烤的街边小店。
店面不大,却坐满了人,空气里弥漫着孜然、辣椒粉和油脂炙烤后的浓烈香气,人声鼎沸,烟火气十足,瞬间将刚才郊外林间的冷冽和暴力气息冲散了不少。
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靳言熟门熟路地点了一堆招牌烤串、炒粉和几样小菜,又扬声要了几瓶冰镇啤酒。
炭火在铁架下噼啪作响,烤得焦香的肉串滋滋冒油。
谢舒窈确实饿了,烤串上来后,也顾不上什么淑女形象,小口却迅速地吃着,咬下一口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油脂混着孜然的香气在舌尖炸开,烫得她轻轻嘶了一声,却忍不住又凑上前咬了一大口,热乎乎的食物下肚,驱散了体力的空虚和紧绷后的寒意。
靳言用起子利落地打开一瓶啤酒,推到谢舒窈面前,自己又开了一瓶,嘭”的一声轻响,泡沫顺着瓶口溢出来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