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反应过来的郁黎一转头，实验体并没有乖乖躺在实验台。他不知何时将刚缝合好的伤口又全部扯开，甚至还嘲讽地笑了起来。

郁黎冷冷地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细白的手指搅动着伤口，扯出一道道红血丝。即将愈合的血口也被他的动作扯裂，血迹滴落在实验台下，在聚起的血泊中激起片片水花。

郁黎转过了头，似什么也没看见般写起了实验报告。

手指在键盘上狂舞，打出了一串乱码。

“你为什么不把我绑起来？”似是玩累了，白发少年终于停手，歪着的头与电脑屏幕里的那双眼睛对视上。

郁黎快速整完资料，转过身，椅子响起嘎吱一声。“你不是玩得很起劲？等你尽兴了再绑也不迟。”

她拍拍手，几道枷锁瞬间束缚住了陆白的手脚，将他固定在实验台上。

“有点意思。”陆白好奇地打量着郁黎，仿佛他才是实验室的主人，而郁黎才是那个俘虏。

“不过你和之前那几批废物也没什么不同，你以为这几根碎布能困得住我？”

郁黎扫起终端上剩余的信息，“精神体失控？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被捕的？”

“真蠢。”她终于笑了一声，不过仅仅扯了下嘴角。

她面部的动作被口罩掩盖，陆白根本看不见。他回了郁黎一个嘲讽的微笑，没有回答她的疑问，满脸写满了无可奉告。

前线每年有多少向导丧生，就为了安抚那些暴动的哨兵，他竟然还能精神体失控，真是蠢到没边了。

郁黎站起身，继续摆弄起一旁的瓶瓶罐罐。

叮当作响的玻璃瓶碰撞起来，除了机器的滴滴作响，实验室内安静的可怕。

不似先前，第一次没有被一群人像团团围起，对他上下打量，陆白有些迷茫，他甚至习惯了那种被人当物品审视的不适感。

他观察了许久，发现这个实验室内只有眼前这个奇怪的女人。

“你不怕死吗？”他问，“你的上级没有告诉你，我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身上仅有的几处好皮肤也都布满了细小的针孔，除了那张脸，白皙的皮肤没一处能入眼，正常人仅是看一眼都要忍不住吐出来。

可惜郁黎不是正常人，她也是上过战场的向导。在她最辉煌的几年，郁黎这个名字一度是Ｎ国的噩梦。

郁黎自然知道他在说什么，她放下手中的量杯，洗起了手。

擦干水珠，她拿起一个小玻璃瓶走到了他身旁。

黑洞般的眼眸和那双红眸对上，像是一潭沉寂的死水。

“你猜，他们为什么敢把你交接给我。”

郁黎抓住他的头发，手中伸出了几道半透明的淡黑色触手，那触手由点点尘雾凝起，看起来亦真亦假。

细小的触手横冲直撞，冲入了那雪白的发间，撕扯着陆白的精神体，几乎瞬间便让他的精神体叫嚣着求饶。

“唔～”陆白痛呼一声。

劲瘦的腰身微微拱起，形成一道完美的弧线，血珠顺着他胸膛落下，在腰身处打转，脆弱得似乎一折就断。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突然癫狂地笑出了声，苍白的脸上尽是郁黎看不透的疯意，狂傲的笑声回荡在四周，竟悦耳得像风铃颤动。

“你再乱动，我可不能保证你的精神体还能完好无损。”

被侵入精神体的疼痛一般人难以忍受，郁黎显然是有些强人所难。

淡白的细线“反抗”着黑色触手，两者交缠在一起，似乎要相融在一起。

果然有些难搞，郁黎不再纠缠，放弃了压制，黑色触手膨胀了数倍，粗暴地捅了进去。

那层屏障被冲破，两人都有些微怔。

陆白的精神海中一片荒芜，杂乱不堪，不时有几道精神力拥堵在一起，杀红了眼，显然到了精神体狂躁的末期——自我攻击。

若是再放任不管，他就会被精神体同化，变成一个只知杀戮、没有理智的野兽。这样的哨兵最终只会死在他自己手中。

怪不得他会因精神体失控被捕。

“你没有找过向导疏导？”她无情地扯出一道雪白的精神力，将那道白丝放进了玻璃瓶，退出了他的脑海。

陆白迷离的双眸逐渐回神，意味深长地盯着她，“他们倒是想治我，但是没有用。”

前线的那些向导连最基础的精神安抚都做不到，反而会被他的精神体撕碎，他早就是棋盘上的废子了，不然也不会被抛弃。

这个女人，还是第一个没有被他精神体所伤的向导。

陆白盯着她的眼睛，试图透过那双眼睛看透她的身份。

“我还是第一次在前线外见到向导。”

Ｍ国和Ｎ国的战争打响了这么多年，如今的向导比国家级保护动物还稀少，那些利益动物怎么可能放任她们逃离前线。

那些人恨不得榨干她们这群“武器”的最后一丝价值。

“那你的见识还真是浅薄。”

“你也没好到哪去。”

手指蘸上他身上的血液，郁黎把新鲜的血液抹在了玻璃瓶外，那白线像是发了狂般冲撞着瓶身，像是受了什么刺激般。

陆白也看到了她的动作，他扭过头，继续盯着头顶的白光，直到被白光照的两眼发黑，他才慢慢合上了眼。

身体的温度逐渐流逝，耳边是机器报警的嘈杂声，陆白疲惫不堪，终于有了股释然感。

作为一个基因试验体，他的一生都被困在前线，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

他终于要解脱了吗？

他终于感到了平静，陆白感受着缓慢跳动的心脏，干裂的嘴角露出一抹释然地微笑。

低落的血珠溅上了郁黎的外套，她蘸起一滴血珠，放入口中，黑眸微闪。

她突然改变主意了……

一个小时后。

郁黎又坐回了电脑桌旁，角落里的摄像头再次恢复了转动。

她敲完最后一个字，将文件发了出去。

沾满鲜血的外套静静躺在垃圾桶里，控诉着主人的无情。

郁黎看着实验台上的睡颜，点了一根烟，猩红的火光刚点燃烟头，耳边似乎传来了一道不满的声音。

“郁黎，你再抽这些东西，今天晚上就别想碰我。”

回过头，身后仍是空无一人。

手中的动作沉默片刻，郁黎扔下了烟头，就着脚下的血水踩灭了红光。

“啪嗒。”烟盒落入了垃圾桶，和白色外套躺在了一起。

腕间的手环像是挣脱了束缚，发了疯般嗡嗡震动。

郁黎打开终端，里面跳出了罗茜的信息轰炸。

点开一条信息，罗茜的咆哮声冲出了屏幕。

“郁黎，你告诉我实验室的监控是怎么回事！实验体不会又死了吧！你到底在搞什……”

实验台上的身影似是被这震耳欲聋的声音影响，茂密的睫毛微颤，失了血色的嘴唇紧抿，身体不安地转动起来。

郁黎掐断罗茜的语音，在聊天框简短地回了两个字：没死。

滴滴的信息声还在响起，郁黎放下了终端，不去理会那些狂轰乱炸，反而看向了那恬静的侧颜。

隐藏在眼镜后的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良久，不知道是谁轻轻叹了声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