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别动,让我抱会,一会就好。”
她像头不安的幼兽,在他身上寻求温暖般,蹭来蹭去,陆白不敢再乱动,也不知该说什么,周围安静的只能听到他和郁黎的心跳声。
还有……那个男人痛苦不堪地呼喊。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分神,陆白反应过来时,郁黎不知在何时抬手拢住他的耳朵,隔绝那段呼声,在他耳边说道:“不要后悔。”
莫名的,不曾干涩的红眸蒙上层水雾,却始终不曾汇聚成水珠,拧过头,躲开她的视线,什么也没说。
这场沉默持续到黑雾把两人从废墟中挖出,破开新的出口,再次见到昏暗的天色时,也未被打破。
陆白没有理会她伸出的手,抓着白蛇的尾巴爬出洞口。一眼便看到哨兵小队站在远方的废墟,那女人朝他们挥手示意,似乎想提醒他们什么,朝郁黎身后指了指。
对了,那些实验体!
他被惊醒般恢复防守的状态,回过头,又被眼前的一幕惊到什么也说不出。
他要如何形容这个场面……
落日仿佛是一滴融化的血液,在层层鳞片般的云中散开,从橘粉到酡红,再漫成深紫,像是将脚下的战火蔓延到天空,燃烧着最后一缕火光。
那些实验体被朦胧的暖光笼罩,身上翅翼般的薄膜仿佛燃烧出火星。他们朝余晖围成一片,一个个在光线的沐浴下渐渐老去,生出白发枯纹,萎缩成一团,发出临死前破碎的痛吟,不甘又渴望地望着远方平坦的地平线。
像曾经偶然一瞥,从士兵的光幕中窥探到的,一张被称为荒诞的猩红画作。
生命,在这场人类引发的战争面前,竟是贬值的消耗品。
陆白默默牵上郁黎的手,放出神经触丝,与她无形的雾气卷在一起。在郁黎询问地看向他时,指指阵痛的心口,才得以从窒息中获得新鲜空气。
“走了。”那女人远远地喊着,一行人见掉队的两人跟上,继续开路。
M国的先锋部队正在从地道后撤,从始至终,他们根本占领风口的打算。这么大的阵势,也只是为郁黎的行踪做掩护,陆白更加好奇,郁黎的目的地,到底有多么重要的存在。
小队开出的路,并非通往地道,而是这片孤岛的最高势。从顶端下看,M国的前锋部队压出一片安全地带,S国的兵力被堵在远端的城区,前锋部队正在慢慢撤退,城区不时传来高昂的欢呼。
或许他们以为,那艘战舰真的打退了M国的攻势。陆白只看了眼,便收回视线。
“不好意思,上面说过,要收回武器。”一名哨兵走上前,扫向陆白腰间的枪身。
郁黎的枪早就不知道被她丢到了战舰中的某个角落。陆白没想到他们还会收回枪械,虽有不舍,也只能交出那把枪,忍不住小声吐槽,“我收回那句话,M国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小队的头领走上前,朝郁黎伸出布满划痕的手,“郁黎,久仰大名,我是老大。”
怕郁黎没有听懂,一米九的大高个挠了挠头,竟让陆白看出几分羞涩感,补充道:“我是说,我的名字叫老大。”
他的身后传出一阵低笑,虎背熊腰的男人立刻转头,“都给我憋着。”转过头,再次伸出手。
郁黎没有拂情,视线在他受伤的手臂上停顿,与他宽厚的掌心轻轻一握,用眼神询问他可怖的伤口。
“噢,这个啊,那个男人会放出精神力,与战舰融为一体,控制整个战舰,有点难缠。不过还好,都是群没什么战斗经验的孩子。”
“看来这对四胞胎给你折腾得够呛,我很少见你这么狼狈。”那道人影调笑着走上前,拍拍老大的肩膀,挤过高大的身影。
女人掀开面罩,一头红棕的短发随风飘扬,岁月在她眼角留下不少皱纹,依旧能看出她年轻时的几分风采。她娴熟地拉起郁黎的手,盈盈一握,点头道:“你好,我是唐娜,初次见面。当然,是你对我的初次见面,在此之前,我可是见过你很多次。只是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和你共事。”
“谁让你和你的哨兵配合得太过默契,根本不给我们留任何可能性。”说完,意味深长地目光扫过陆白,朝郁黎笑道:“很高兴还能见到你,郁黎。”
陆白莫名其妙地回视着唐娜,怪异的眼神略过她身后没有纪律般散乱的小队,那些人自从到了山顶,一个个背靠背,坐在地面,看着远方的风景说说笑笑。
这样的场景,他在N国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们的行为和性格,根本不像哨兵和向导,反而像闲散的士兵。郁黎似乎看出看出他的疑问,与唐娜恭维了几句,挡住他们打量陆白的视线,解释道:“M国比较开放,哨兵和向导,除了多了道精神体的禁锢,并不限制哨兵们的娱乐和交往,这很正常。”
这是在说他不正常?
他转念一想,似乎只有他一个人对眼前的氛围产生异样,明眼人一眼便能能看出,他才是唯一一个不合群的人。确实,这群人中,只有他是外来者,陆白压低帽檐,躲在郁黎身后,装个合格的哑巴。
果然,他最擅长的,还是聆听。
那群谈天说地的人似乎把他遗忘。没一会,那个会幻域的哨兵脱离人群,朝郁黎走来,一路踌躇,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陆白警惕地盯着他,那人更不敢开口,支支吾吾没个响声。
唐娜看得出他想说什么,替哨兵问道:“他是想问你,你觉醒了精神力?”
虽说史上从未有过后天觉醒精神力的存在,若是郁黎,这个问题倒也不算可笑。陆白也想知道,三双眼睛没了说笑的心思,直勾勾盯着郁黎。
“无可奉告。”
气氛短暂沉寂,唐娜听后,发出震得胸膛发颤的狂笑,“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是这句话,天呐,这久违的熟悉感。”
“我赌对了,记得回去把你私藏的项链亲自送过来。”唐娜搂上哨兵的肩膀,大大咧咧地挑起他的侧脸,身后响起此起彼伏的起哄声。
陆白再次在心中刷新了对这群人的印象。散漫、无礼、自信、恣意妄为。可为什么,那一张张陌生的笑脸,会有让他的心变得有些奇怪。
红眸探究深思的目光停在身前的侧颜,看到郁黎眼眸浮动的柔光,心神恍惚了刹那。
眼看天幕完全暗下,休整过的小队齐刷刷地站起,收拾起一身行李,言语闲谈竟有几分告别的意味。
“又到了说再见的时候。”唐娜和每个人握手分别,郁黎疑惑地看着他们,“你们不是一个小队。”
老大摇摇头,“紧急行动,临时组队,我们都是被调来当苦力。任务失败可是要留下来陪那群“蜉蝣”一起杨成灰,还好,这不是最后一次行动。”
“又活一天。”另一个人感叹道。
“我还要赶下一场,这一天到晚的,根本没把我们当人看啊。”唐娜打着哈欠,半边身子挂在身侧的男人身上,不设防备地对郁黎说道:“出了风口,我要赶去西部战场的林城扫荡。”
林城……
一群聒噪的声音中,陆白只听清了这两个字,那是他出生的地方,他诧异地抬头,撞在郁黎明显僵硬的背影上。
唐娜注意到她说完后,面前这两个人近乎同步的怔愣,笑道:“我还担心你和你的新哨兵会有些……磨合方面的问题,看起来是我多虑了。”
见时间差不多,唐娜摆摆手,正要与郁黎告别,余光瞥见郁黎手中的一团黑雾朝她飘来,黑雾似乎卷来一串黑乎乎的物品。
唐娜不解地接下那东西,看清楚掌心躺着的手串后,瞬间,眼泪涌出眼眶,眼眶迸发的光亮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像灯塔刺眼的光束,锁定在郁黎身上。
“我想,你会喜欢这个东西,所以在路上顺手带了过来。”
那是条朱红手串,一大一小的红珠子不规则的串联,像是玛瑙,又似乎只是个普通的玻璃珠。珠串上落着干成块的泥土,不少圆珠自内生出裂纹。
陆白一路上都跟在郁黎身侧,从没见过这根手串,百思不得其解。见那女人激动地朝郁黎扑来,赶忙收起好奇心,躲过被撞得趔趄的身影。看着唐娜扑进郁黎怀中,甚至把郁黎从怀中高高举起,原地转了两圈。
“哦,亲爱的,太感谢你了。”
那不过是条再普通不过的手链罢了,她为什么像是挖到宝藏般狂喜。
陆白越来越看不懂眼前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