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白,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带着寒气的轻语寸寸撕碎他的伪装。
压在窗台上的人影仿佛被窗缝灌进的冷风刺到,在风雨中摇摆的枝条猝地绷直。
久经旱灾的荒山石路遭遇了开山通渠的队伍,锄镐铁具一刻不停地通路凿土。本以为是块难以打动的顽石,没想到日日夜夜地畚壤敲岩下,时有突发的地震席卷着洪水自头顶涌来,恍若天降甘霖,浇透了万物枯竭的焦土。
“就像你现在这样,总在幻想我和别人滚在一起,却夹紧了奉迎。一边表演憎恶,心里面却希望我对你再狠点,再深点。”
“不想让我离开的人难道不是你吗?”
没有任何缓冲的时间,水灾泛滥后,挖掘的队伍一刻不停,不得不放缓了工程。锄尖凿在被洪水冲刷的泥地上,深深陷进坑洞,仿佛要被吸进漩涡,寸步难行。
“看,这就是喜欢。”郁黎果断剥离,让陆白看清。
几息前,裹着焦糖的指梢似乎才经历过清水冲洗,此刻干净得只能看到明晃晃的水珠,甚至因为在水中浸泡太久,指腹现出苍白的褶皱。
她离开后,汩汩细流没了阻碍,渐渐打湿窗台下的地板,洇染出的污渍仿佛咧开了嘴,肆意嘲笑陆白的言不由衷。
明亮失焦的眼眸仿佛被戳中心事,视线躲闪的同时浑如被侵入领地的狂怒野兽,尖牙咬进嘴边的掌心发了疯般啃噬,血水顺着唇角流淌。似乎只有这样,就能引起郁黎的震怒,不再说下去。
或是放过被开凿过度的洞口。
殊不知这点伤对郁黎来说,就像是背后的裂口,胸前的刀疤,总有一天会愈合,根本不值得被她放到心上。被咬穿的掌心连一丝颤抖也无,反倒加重力气,连带着一捧鲜血,被她牢牢锁在嘴边。
陆白似乎忘了,她们非人的愈合能力,代价是远低于正常人的寿命。
三十五,这个数字像无法挥散的阴霾,那些没能死在战火下的向导和哨兵,总会在即将到达这个年岁前,死于全身器官的衰老。
于寻常人来说,这叫寿终正寝,对她们而言,这是个从出生起就无法逃脱的诅咒。
“如果我没有记错,你现在是二十九岁,我也是。”
她突然转移话题,陆白茫然之际,无主的空腔再次被填上,没了多余的脑力思考。意识恍似只记录文字的笔,先把她的话记抄录在记忆化成的薄片上,随后再缓慢思怵,迟钝得像个灵窍初开的孩童。
太过难以忍受或是抵过长腺时,书写的字迹也会突然中断,抖成没有含义的散乱线条。
慢点,太快了。
陆白想喊出声,声音混在她掌心的血水中,只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咽下了不少血水。
“只有六年,陆白,我没有时间招惹无关紧要的人,也没你想象的那么下流,见个男人就想把他压到身下。你不一样,你懂吗?”
平稳的声线说着说着,似是再次看到什么,忍到极限,阵阵低压险些将他掀翻,“不要再想那些不可能发生的事情,看着我!”
额边发丝被猛地抓紧,陆白被强扭回的视线撞进黑眸的怒火,脑海中那些不堪入目的想象,她与陌生男人交缠的手腕,嵌合的唇畔,勾在她腰间的双腿,男人挑衅的目光,在一瞬间消散,只剩下郁黎。
只有她孑然一身的背影。
孤独、寂寥,走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道路中央。朝他回首,翻转的掌心似乎在等他赶上,为他而留。
他该懂吗?
他不一样?总觉得这是句骗人的鬼话,为什么又总有想要不顾一切扑进她怀抱的冲动。她的眼睛,明明那么冷,却像是藏着与日光同等灼热的热量,似乎能把他瞬间融化。
好累,不想思考。
那里不过是片才被开辟的新陆地,根本承受不住看似文明的野蛮人大肆入侵。哪怕是单枪匹马,也能把最原始的文明彻底剿灭,再看不出当初平和的模样,只剩一地被摧残过的文明残渣,在风雨中飘摇。
至少……没有那么冷了,他想。
“嗬……”忽然得到自由的声音随风漫出,陆白失去支撑的身体向前倾倒,额头抵上玻璃,才又找到新的支撑点。
余光瞥到黑雾似乎卷着什么东西递给郁黎,他想要阻止的双手被雾气拴在窗台,只能被动接受。
没多久,熟悉的糖浆在重力的作用下自肩颈滑落,淌满胸骨前后,香甜的气息在热度催温下腻得反胃,熏得他睁不开眼。
又是这样。
甜腻的气息被她用指腹漫抹,在每处鳞片上留下黑迹,仿佛是在标记她去过的领地。而剩下的白鳞,则要胆战心惊地等待,那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造访。
如此耗费精力的作画,另一半探路的前锋依旧没能停下脚步,在火力压制下清扫,几次路过藏在墙壁中的任务目标,却总是装作看不见,悠闲地四处晃荡,始终不肯给个痛快的结局。
他快要疯了。
“快结束吧……郁黎……”
四周不属于她们地浅声私谈仿佛就站在她们身边观看,陆白不敢睁眼,小声地乞求。脊骨却被猛地下压,额角摔在窗台的砖石上,砸得他眼冒红光,依旧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咬死牙关堵住声音。
只因弯折的形态,把她衔合得更深,有种再也分不开的错觉。
郁黎的指骨纤细匀称,薄纸般的皮肤覆在竹骨般的指节,只显线条干净利落。内里长年累月握枪磨出的厚茧虽已淡去,指腹粗砺的存在感依旧难以忽视,不带半分温润。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那股沉稳有力的遒劲会掀起怎样的风雨。
恍似分叉的荆棘划过柔绸锦缎,勾花那张完好丝滑的布料,磨起细绒,还要好心地按回原样,挑着脱缕的散丝重新编织,时不时停下来轻揉料面,生怕一张细料在她手下坚持得不够久。
这种在沉默中逐渐爆发的疯狂侵噬他的理智,他恨不得亲自上手,按着她的手落下最后几针。
但他不能,她只允许他放下所有身段乞求饶恕,失态地喘吁只会让那只罪恶的手更加肆无忌惮。意识到这一点后,陆白放弃求饶,尖牙咬穿唇瓣,堵住余下所有细碎低吟。
异样的沉默很快便被发现,郁黎又好气又好笑地抻直锁链,链条扯起他的头,失去空气的胸腔一阵抽搐,唇畔从尖牙下得到自由,张开嘴大口地呼吸。
两颗血洞涌出血珠,半边脸的殷红已是分不清到底是来自被咬穿的嘴,还是郁黎的掌心。
这是幅血腥又颓靡的完美画作。
但还不够,不够刻骨铭心,郁黎想着,黑雾自她身体中向外弥漫,雾气形如无数有着生命力的微小生灵,把两个人完全围拢。
“想知道吗?我为什么能看到你在想什么。”
郁黎松开锁链的手摸向他的脖颈,在鲜红的嘞痕上推揉,慢慢缓解颈骨的不适。接着,托着他脸颊的线条,抬得更高,停在正好能被窗外看到的角。
弥漫的黑雾骤然间失去颜色,漏出它的恐怖之处。
“看看,我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陆白被迫睁开眼,透过眼前透明的波动,世间洁净得只剩线条……
为什么会这样……
楼房的框架,物品的轮廓,地底的空谷水流,血肉之躯流动的血管、搏动的心跳,这一切在雾中褪去颜色,只剩黑框线条。实物变成了一幅会动的图纸,展露出它们最为本质的模样。
重叠的线条一眼望不到尽头,哪怕再遥远的动静,只需拨去表面的黑线,余下的场景在透视下也无所遁形。
唯有那些人形轮廓的脑海,在这张只有黑白的纸面上格外突兀,麻团般的细线在他们脑海缠成一团,浮动着五颜六色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