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上所有的喧嚣——金属的碰撞、忍术的爆鸣、海浪的咆哮、风声的呜咽——在那一瞬间被彻底抽离。世界陷入一片真空般的死寂。
只有视觉被无限放大,每一个细节都残忍地清晰。
仰视的视角下,白的身体悬浮在半空,微微后仰。雷切刺入的位置,没有立刻爆开血雾,而是先绽开一圈刺眼夺目的蓝白电光,将他整个人映照得如同透明。紧接着,猩红才从那个破口处猛然喷涌,不是泼洒,而是一颗颗浑圆的、大小不一的血珠,挣脱了地心引力,缓缓地、优雅地悬浮在空中,围绕着那具失去力量的身体,构成一幅诡异而凄美的星图。
他的下半张面具彻底碎了。
不是被雷切直接击中,而是被那股狂暴的查克拉余波震裂。陶瓷质地的碎片剥落,像枯萎的花瓣,一片片飘散。大家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张过分清秀、甚至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年的脸庞。皮肤苍白,嘴唇很薄,此刻正微微张开,似乎想吸气,却只涌出更多温热的液体。
特写定格在那双眼睛上。
起初是迷茫的。瞳孔骤然放大,倒映着卡卡西惊愕的脸,倒映着再不斩瞬间扭曲的表情,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那眼神空空的,仿佛还没理解发生了什么,仿佛这具被刺穿的身体不属于自己。
然后,挣扎出现了。眼睫剧烈地颤抖,眉头痛苦地蹙起,某种深埋的、被他用“工具”的外壳死死压抑的东西,在生命飞速流逝的罅隙里,疯狂地想要破土而出。他不是工具吗?不是只为再不斩先生而存在的武器吗?为什么身体会这么痛?为什么视线开始模糊?为什么……心里会有一种奇怪的、酸涩的、像是要涌出什么的感觉?
最后,所有挣扎归于平静,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释然。
瞳孔里的光渐渐涣散,但嘴角,却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向上弯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那不是笑,至少不是喜悦的笑。那是一种解脱,一种终于不必再追问“我是谁”、“我为何存在”的疲惫的轻松。仿佛在说:看,我终于做到了。我用我的身体,保护了再不斩先生。这样……我就不是没用的工具了吧?这样……我也可以算是……一个人了吧?
“我……是……白……”
没有声音,但那口型,那最后的、微弱的气息,似乎构成了这几个破碎的音节。
就在他意识彻底沉入黑暗的前一瞬,一些碎片毫无征兆地闪过——
不是连贯的记忆,而是感官的残留:冰冷雪原的风声,母亲哼唱的、音调奇怪的童谣,一只粗糙但温暖的大手握住自己冻僵的小手,然后是再不斩先生背对着阳光、向他伸出手时,那逆光中看不清表情却无比清晰的轮廓……
“你有活下去的价值吗?”
“没有。”
“那你愿意成为我的工具吗?”
“……愿意。”
原来,从一开始,他想要的就不是成为工具。他想要的,只是那只伸向他的手,只是那个承认他“存在”的人。成为工具,不过是靠近那一点温暖的、唯一被允许的路径。
而现在,路径走到了尽头。他用这种方式,终于触碰到了那个问题的答案吗?
声音回来了。
但不再是战场的嘈杂。首先灌入耳膜的,是一阵清脆的、遥远的、仿佛来自记忆最深处的风铃声。叮铃、叮铃……空灵,脆弱,转瞬即逝。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在离家那天的寒风中,发出的最后声响。
紧接着,是再不斩的嘶吼。
那已经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更像是濒死野兽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混合了剧痛、暴怒和某种彻底崩坏绝望的嚎叫。“白——!!!”一个字,撕裂了短暂的寂静,也仿佛撕裂了再不斩作为“鬼人”的最后一层冰冷外壳,露出下面血淋淋的、属于“人”的部分。
所有声音这才重新涌入,海浪声、风声、鸣人不敢置信的抽气声、小樱捂住嘴的呜咽声……但所有这些,都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猿飞芽衣在佐助旁边站起身,手指的关节已经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看到白挡在再不斩前的一瞬间,他突然看到了另一个少女的小小背影,同样和白一样决绝的挡在年少无能的自己前。他的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呼吸在那一刻彻底停滞。肺部像是被灌进了冰水,又冷又重,挤压得他一阵尖锐的疼痛。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冰凉,那股寒意顺着血液一路蔓延到心脏,几乎要将它冻僵。
一种……似曾相识的悲恸。
白的脸,在那一刻,似乎和某个模糊的、久远的轮廓重叠了一瞬。是谁?看不清。只有同样的单薄,同样的决绝,同样在最后一刻看向他(或是他身后)的、复杂难言的眼神。
“活下去……”
一个极轻的、仿佛幻觉的少女声呢喃,混杂在再不斩的嘶吼和虚幻的风铃声中,掠过芽衣的耳际。
下方,卡卡西抽回了手,雷切的光芒熄灭。白的身体软软地倒下,被再不斩僵硬地、几乎是本能地接住。血,染红了再不斩的手臂,也染红了大桥粗糙的木制桥面,那红色在灰暗的背景下刺目得惊心。
芽衣猛地闭上了眼睛。
再睁开时,他没有任何犹豫就直接出手,用查克拉针术无声封住了白的一口气。他只能做这么多,其他的看命运吧。卡卡西察觉到了那股熟悉的查克拉,身形顿了顿没有回头。
再不斩没有察觉到这一丝善意,缓缓抬起头,看向卡卡西,又看向鸣人。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痛苦,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疲惫。
然后,他做出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