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悠悠荡荡,回到东街。
七小姐掀开车帘,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易护院。”他不在宅子里当差,跑去铁匠铺做什么?
“奴婢跟过去看看。”
木香说风就是雨,话音未落,人已经跳下马车。
不一会儿,木香又神神秘秘地蹦回马车,对七小姐耳语。
“七小姐,我看到易护院在铁匠铺买锅。”
“买锅?”七小姐也感到意外。
护院们的一日三餐都由大厨房供应,领了月俸,偶尔也会去下馆子打打牙祭。
但买锅开小灶,这事还真是闻所未闻。
木香又说:“我瞧他买了不止一口锅,除了锅,还有其他厨具。易护院不会是,要离开东楼,自己开餐馆吧?”
不会。
开餐馆说不定还没有当护院挣得多。
也不会是往家中添置厨具。
他独身一人,吃住都在东楼,没有世俗意义上的家。
其实早些年易护院娶过妻,成婚四年未有生育。
那女人受不了乡邻指指点点,与易护院分开了。
谁知分开后,重新嫁了人,一年后就添了个胖娃娃。
这下乡邻们的唾沫星子,转而对准易护院,甚至越描越黑,渐渐传出易护院“不举”的风言。
“别瞎琢磨了,回头问问他就知道了。”
回到东楼,门房报黎先生已回。
七小姐绕道松风院,却见院门紧闭,里头叮叮当当地响。
他在捣鼓什么?
木香脑袋贴在门板上听了半晌,目光古怪。
“七小姐,黎先生不会在拆房子吧?”
七小姐不敢苟同,沉吟道:“我好像听见,切菜的声音?”
墙头靠着把梯子,是上回木香扛来营救七小姐的。钟伯被抓后,这把梯子一直没有物归原主。
此刻木香像见了宝一样,飞奔而去。
“小姐,我爬墙头看看去。”
七小姐郁闷,这好像是她家哎,怎么在自己家中,反而像做贼一样?
思及此,她底气十足,拍门。
“黎先生,开门。”
院子里“笃笃”声停了,门打开。
开门的是黎淙——乞丐版。
衣衫已烂成破布条,头发上甚至沾着草叶和苍耳子。健硕的臂膀裸着,隐约可见青筋跳动。
她的视线在黎淙胸膛稍稍停留,又一路轻扫,落在他的微微冒汗的鼻尖。
“不解释一下吗?”她问。
黎淙拿起右拳,一把柴刀被他握在手中。
柴刀被举至胸口,刀刃朝向他自己。
残留着的暗绿色汁液,顺着刀刃,滑落。
“我在切草药。”
七小姐歪过头,视线绕过黎淙的肩,看向院内。
那里分门别类摆放着一些草药。
不止,一闪而过的动物皮毛,好像是……猎物。
地上还放着一口小锅。
所以,黎淙要在松风院煮肉吃?
是她考虑不周了。
想来黎淙先前住在山上,每日吃的,肯定是些山珍野味。
东楼大厨房的饭食,过于精细,黎淙就不一定能吃得惯。
作为她楼凤语的谋士,居然要上山打猎才能吃饱饭,说出去得让人笑掉大牙了。
她心中记下,回头得招呼大厨房,给松风院多加一盘野味。
察觉到七小姐的目光,黎淙悄悄转了个身,将那猎取挡去了。
“那些也是你猎的?”
“是的,我有用。”
七小姐了然,吃嘛,知道。
她指向那些草药,“这些草药是要一起炖煮的吗?”
黎淙挠挠头,这话对,也不对。
这些草药,炮制方法各异。有些要捣成泥阴干使用,有些要取其汁液,还有些要高温激发其药性。
但这解释起来太麻烦了,用“炖煮”二字一概而过,好像也行。
于是他点头,“草药加进去,一起炖煮,才能达到药效。”
“黎先生还会煮药膳呀,不过我瞧猎物颇多,不如试试另一种吃法。”
她高呼趴墙头上的木香:“去把居士的烤炉借过来。”
木香脚下一滑,差点从梯子上掉下来。
烤炉?现在?这里?
七小姐是认真的吗?
木香只敢腹诽,腿脚还是麻利地往芙蕖居士的小院跑去。
“记得把居士的香料也带来!”
七小姐对木香的背影补上了一句。
说完她冲黎淙一笑,“烤炉烤过的肉,撒上居士秘制的香料,别有一番风味。”
黎淙这才反应过来。
误会深了!
“七小姐,我在配药,不是吃肉。”况且那黄鼠狼、树狸的肉,也不好吃啊。
说完他又觉得,这样直白地拒绝七小姐一番好意,不太好,又道:“你如果想吃烤肉,我明天再去山上抓。”
“这些不行,我还有用。”
褴褛衣衫挂在他上半身,从胸至腹,一览无余。
偏他还不自知,挺着胸脯,坚决捍卫自己的劳动成果。
七小姐看他膀子张开着,活像只护食的小兽。
“好了,好了,我不抢你的肉。”
黎淙脑中像被一道闪电击中,七小姐这语气,怎么像在哄小宝宝?
念头一起,随即摇头,他何曾见过什么人哄小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