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解云一半的心思,都放在那几棵杂色月季上,常因虫子咬了叶片而跳脚。不像能哄孩子的人。
师兄黎潺,只会冷冷地把东西扔到他面前,“喏,给你的。”
惜字如金。
“好了好了,娘不逗你了。”
声音又响了一遍,在他的脑中。
像沉睡中的种子骤然发了芽,释放久远的生命信号。
他怔住了,这是他八年以来,第一次触碰到“以前”。
黎淙想,如果这道声音存在,那一定是在他十岁以前的生命里。
他在十岁时,被师父捡到。那年他发了一场高热,昏睡五日,醒来便丢了过往记忆。
师父说“人生多苦痛,不如忘却”,黎淙也没执着于从前。
但这一句呢喃,让他恍然发觉,丢失的记忆里,除了苦痛,也会有温情。
“你再说一次。”他眼神迷蒙,用乞求般的语气对七小姐说。
“什么?”
七小姐明显感知到,黎淙情绪的变化。
他像落在深沼里的人,把手伸向一根枯木,明知枯木不可支撑,却还怀着一丝隐秘的期望。
“好了,好了。我不抢你的肉。”七小姐复述道。
黎淙痛苦摇头,“不对,不对。”
“你怎么了?”
七小姐抬手欲搀扶,却听得院门处一声响。
“黎先生,您要的东西我都给您带来了。”
是易护院。
易护院挑着一担锅碗瓢盆,落在松风院门口。抬头看见七小姐,忙行礼。
“七小姐,您也在这呢。”
七小姐微微点了个头,又去看黎淙。
只见黎淙已恢复常态,神色如常地走过去,查看易护院带来的东西。
先前的脆弱与痛苦,仿佛是一场幻觉。
七小姐直觉事情并不简单,黎淙的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这个秘密,会与他师兄黎潺有关吗?
“黎淙、黎潺……”七小姐轻声念着这两个名字。
倒是像一对亲兄弟。
所以,这两个名字,都是他们的师父起的,他们师父还怪喜欢水的。
那么,他们会有本名吗?
易护院已走远,黎淙把东西搬回院子。
七小姐跟着进了松风院。
这些东西,看起来很像木香说的,易护院另起炉灶的证据——很多厨具。
原来是黎淙要的。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熟悉了?
“你从多大开始,跟着你师父的?”七小姐问。
黎淙答:“十岁。”
“这么说,黎淙这个名字,也是十岁时,你师父给取的?”
黎淙点头,“是的。”
“你十岁之前,叫什么名字?”
“我不记得了。”
七小姐看他脸上又显出,那种迷茫的神情,断定黎淙的确记不起十岁前的事。
同时她又感到些许古怪,一般孩子能记得五六岁的事情,甚至有些孩子会有三四岁时的记忆片段,黎淙怎么连十岁前的名字都记不得呢。
“你师父也姓黎吗?”黎淙和他师兄都姓黎,料想是跟他们师父的姓。
黎淙却说:“不,师父姓解。”
“你刚才,是记起什么了吗?”
“没有。”
七小姐听见黎淙迅速的反驳,以及他脚边撒落的药草。
她捡起药草,递回他手中。
“掉了就捡起来,不用怕。”
抬眸,对上黎淙因瞪大而露出眼底血丝的眼。
“你,你……”黎淙语不成句。
他触电一般,扔掉手中草药,慌乱间,躲进师兄的书房。
“黎淙,黎淙。”七小姐在外拍门。
黎淙移来书桌,堵住房门,又堵住窗户。
他不敢应声,也不敢见七小姐。
就在刚刚,他差点忍不住,他渴望拥抱七小姐,他控制不住想哭,他想把鼻涕眼泪糊在七小姐的领口。
他一定是疯了。
他按住自己的脉搏,心跳得很快。
他或许得了脑疾,自己还诊断不出。
脑子里的那句话有了主人,是七小姐的脸。
现在,那张脸又说了另外一句话。
“掉了就捡起来,不怕。”
他前一刻还觉得自己,触摸到了“以前”,后一刻,就知道这全是臆想。
他十岁之前,不可能见过七小姐。
八年前,七小姐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怎么可能对他说出那些话?
是他,误把想象当做记忆,把七小姐的脸套在想象中的娘亲身上。
停下来,停下来!
头脑不受控制,疯狂描绘更多的画面。
一会是七小姐教他舞刀,他年小力弱,舞得狼狈不堪。
一会是他缠着七小姐,要七小姐给他梳头发。
一会是两人共吃一块糖糕,七小姐替他擦去嘴边污渍。
……
黎淙筋疲力尽,任一幕幕荒唐画卷,在眼前展开。
他摸出一枚清心丹。
这是师父为他炼的药丸,那时他常做噩梦,醒来惊出一身冷汗。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清心丹了。
他张开嘴,将药丸囫囵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