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淙再次见到七小姐,是半个时辰之后。
许是清心丹起了效,他看七小姐时,看到的仅是七小姐,脑袋里再无纷乱杂念。
书房的门被卸去一扇,他看到易护院踏着桌面跳进房间,童大夫抱着药箱,从书桌地下钻进来。
他自己屈膝坐在地上,双臂紧紧环住一件东西。
是那支小弹弓,师兄之物。
原来在他头脑混乱之际,竟打开暗格,取出这支小弹弓。
弹弓上有令他安心的味道。
易护院蹲在他身边,右臂小心翼翼圈住他的肩膀。
“黎先生,您没事吧。要不要去前院跟我喝几碗酒?”
童大夫的手指搭上他手腕。
他本能想缩回,他自己就是大夫,有没有问题他能不知道吗?
但看到七小姐眼神关切,他松开紧握的拳。
“童大夫,如何?”
书桌被挪开,七小姐跨过门槛走进来。
裙摆漾过,带起一阵清风。
“脉象没有大碍,我去开一副凝神的方子。”
“没事了吧,没事好哇!”易护院丢弃用力保持的分寸,重重一掌拍在黎淙肩上,爽朗一笑。
“黎先生,我就知道你没事。”
黎淙站起身来,身形微晃。
服用清心丹,会使他四肢无力,头重脚轻。
他拄着身旁的易护院,不让自己的脆弱在人前显现。
“我没事了,抱歉让各位为我担心。”
七小姐一挥手,“都下去吧,让黎先生好好休息。”
易护院抬步将走,却发现黎淙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落在他肩头。
他顺势扛起黎淙,“七小姐,那个,我送黎先生去床上躺着。”
一时间,人去楼也空,书房里只剩七小姐一人。
她拂去书桌上灰尘,捡起散落的书册,一一摆放整齐。
走到那幅墨竹图前,七小姐轻喃:“你何时回来,看看你师弟。他……”
七小姐转头,西厢门洞开,黎淙被易晖扛在肩上,双臂低垂。
几日前,他还在延年客栈一人对阵十数人,威风无俩。
“他可能病了。”
退出松风院,童大夫正在门外踱步。
“他的毒,我解不了。”童大夫说。
“毒?是什么毒,何时中的?”
七小姐诧异,她知道黎淙是通药理的,一般的毒应该伤不了他。
童大夫摇头,“我也没见过这种古怪的毒,好像与他的性命纠缠在一起,与生俱来的。多数时候,他根本察觉不到毒的存在,只有在触动到毒物的逆鳞,毒才会发作攻击人体。”
“毒物的逆鳞,那会是什么?”
“我也不知,但我猜测这应与下毒时的手法有关。而今之计,是找到引起毒性发作之物,再避开它。”
七小姐谢过童大夫,暗自踱步。
今日黎淙第一次不对劲,是在她说完一句话之时。
她说的是——“好了好了,我不抢你的肉。”
那时,黎淙眼神变了,像陷入一段久远的记忆,但又很快恢复正常。
第二次,是她在问,“你刚才,是记起什么了吗?”
这一次,黎淙像受到了某种刺激,手里的草药也撒到了地上。
——“好了好了,我不抢你的肉。”
——“你刚才,是记起什么了吗?”
她反复念着这两句,企图从只言片语中,找出暗藏的玄机。
会是“回忆”吗?
她马上否定这个猜想。
当她问起黎淙拜师学艺之事,他并没有表现任何异常。
不对。
黎淙的回忆有两个阶段。
一是他跟随师父住进山里,二是他拜师之前。
而他不记得拜师之前的名字。
那么,他很有可能丢失了拜师之前,所有的记忆。
激发他体内毒药的,就是拜师之前的记忆?
当这个设想自然而然从脑中铺开,七小姐觉得甚是不可思议。
拜师之前,黎淙也才十来岁吧。
会有人煞费苦心,封存一个十岁孩子的记忆吗?
抹除一个人记忆的方式有很多种,最简单的,就是杀害他的性命。
江湖上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只有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反观黎淙,在毒发之前,他身强力壮,有武艺在身,活得还算自在。
这一份毒,在他身上显得格格不入。
哪有人既要下毒,又要人好好活着的?
其间谜团,恐怕只有他师兄和师父,能够解开。
要在黎潺回来之前,看顾好他。
剩下的,就交给黎潺了。
正念着,紫笑来告,有鹿城的消息。
她的心跳陡然快了几拍。
终于有消息了吗,她等了这么多年。
手指微微抖动,展开信纸,手心已冒出热汗。
一目十行看完,随即而来的,是巨大的失落。
鹿城没有查到冥火消息。
那几个杀手,骗了她?
信纸团入手心,既如此,这些人,也就没有价值了。
“再去审一遍石霞岭的几人,若还是吐不出有用的信息,就没必要留了。”
紫笑应下,七小姐再次展平手中信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