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七小姐去登封酒楼赴宴之前,魏文朔递来了消息。
五日后,魏记发船经睢水去涯城。
涯城临海,拥有大雍境内最早的海港。
货物运到涯城,轻易可以脱手,卖与做海运生意的商人。
当然,如果想牟取更大的利益,还是得亲自跑海运。
往南,绕过沃蛰人的地盘,到达南洋诸国。
一仓丝绸,换回半仓金银。
然而海运巨大利润的同时,也伴随致命的风险。
飓风、大雾、暗礁、乱流、海盗,稍有不慎,便是船毁人亡。
往往十船去,一船归。
因此商人们带着货物去往涯城,多数只图快速脱手,赚些利差。
在风浪里以命搏利的活儿,自有亡命徒去做。
但七小姐知道,魏记手里,养了一支船队,已多次平安往返于南洋。
魏记获利不菲,想低调也不行。
这两年,魏记生意的重心,也逐渐从鹤城,移到涯城。
这也是为什么,东楼的铺子,能顺利开到魏记大本营的城南。
城南的生意,获益跟海运相比,简直九牛一毛。
魏老板不在意这点塞牙缝的肉,不过丢给两个儿子练手罢了。
涯城的海运,才是魏家的摇钱树。
魏记的成功,难免引起同行眼红,人人都想获取魏记成功的秘诀。
一时间传言纷纷。
有人说,魏记得了一件至宝,置于船上可避风浪。
有人说,魏记请到了方外高人,劈风斩浪,降妖除魔。
还有人说,魏记得到了精确的南洋地形图和风向图,因此可以趋利避害,顺利穿行。
七小姐比较相信第三种说法。
魏记出海的福船,如今已是一仓难求。涯城多的是愿意出高价,搭乘魏记福船前往南洋的冒险客。
要在福船上取得一席之位,魏文朔还办不到。
七小姐也知道他办不到。
所以此次,不过借魏记漕船,过睢水,去涯城探探路。
七小姐准备了一批新丝,一一装箱运往码头。
魏文朔穿了件灰色短打,混在扛货郎里头。
不过他白着一张脸,身形瘦弱得仿佛随时会被货物压死,在一群粗壮汉子里,很是另类。
这伪装,实在不怎么高明。
他凑到男装打扮的七小姐身边,自以为没人发现。
“七……”他压低声音,“这些箱子上,没留东楼的标志吧?要让我爹发现,得打断我的腿。”
“放心,一切按照你的要求。作为盟友,我不会让你被抓到把柄。”
魏文朔抚着胸口,“那就好。”
货物一箱一箱,从岸上,送进漕船的货舱,船的吃水线缓慢上移。
“为何五日后才发船?”七小姐问。
她看船舱里,货物将近满舱,她的这批丝,只得塞进船尾的一个小角落。
货装满,却要等五日后再发船。
这时间,都够漕船再跑一个来回了。
“我也不知,我爹说要等一位朋友。”
看来这位朋友,分量不轻。
装船完毕,七小姐再次谢了魏文朔。
虽然说,这是她向魏文朔讨要的“利息”,但魏文朔在这件事里出了力,她该感谢的。
更何况,谁人不眼馋海运的暴利,她也不能免俗。
日后少不了要与魏记争一杯羹,提前打好关系,还是有必要的。
难得的和颜悦色,让魏文朔十分受用。
以至于口无遮拦的毛病又犯了。
“若是七小姐,能每日对我这么笑上一笑,我定能多活几年,为七小姐多跑几趟船。”
七小姐觉得魏文朔有病,不是身体上的病,是脑子有病。
他爹都已经把外面养的野孩子,带回家在魏文朔头上撒尿了,他还能在这插科打诨不正经。
她甚至怀疑,魏文朔根本不知道,他爹手里握着的,是多大一块令人垂涎的财富。
魏记,可不仅仅是鹤城南边几间丝绸铺,这么简单。
涯城的福船,那是一个能生钱的聚宝盆啊。
不过,她没有替魏老板教导儿子的责任。
魏文朔不争气,才更需要她这个盟友。
若是魏文朔有他爹一半的精明才干,接手魏记顺理成章,外人哪有机会插手睢水的船运。
涯城,她志在必得。
但不是现在。
日头西坠,七小姐驱车回城。
码头尘灰荡,汗熏蒸,几人身上难免蹭上脏污,面上也透着倦意。
酉时还有宴席,可不能这副模样出席。
木香把马车赶得飞快,回到兰馨院,早有小丫鬟备好热水。
沐浴梳妆罢,主仆几人换回女装。
刚走出二门,一道黑影倚着门框,守候已久。
“黎先生!”木香惊讶道,“您怎么来这里了?”
七小姐便也抬头,对上黎淙的视线。
二人目光相触,黎淙偏头躲开。
“黎先生身体好些了吗?”她问。
“我没事。”他抢着回答,把双手举到她的面前。
一方雪白的帕子,和一个小瓷瓶。
她接过帕子,轻嗅,花香若有若无。
“帕子是解药,瓶里是迷药,遇到危险,可以防身。”
他说完,就闪身走了。
不给七小姐说话的机会。
她没来得及问,这些天,他把自己关在松风院,就是为了做这个吗。
也没来得及弄清楚,这药要怎么使用,内服的还是外用的。
七小姐快步追上几步,哪里还能看见黎淙的影子。
但就方才刹那的对视,她明显察觉,黎淙变了。
他的眼不再如一汪清溪水,澄澈见底。
像是染了墨,幽暗不明。
“七小姐,时辰不早,要赶紧出门了。”木香提醒。
七小姐收了帕子与瓷瓶,前往登封酒楼。
甲字第二间。
两名男子,一坐一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