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年后,小亮在旧桥酒吧的吧台上翻到这张照片时,还是会想起那个九月的下午。灰色的海、生锈的栏杆、公交车上那个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十五岁少年。
公交车沿着海边开了一段。小亮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海。
海是灰色的。跟他在电视上看到的蓝色的海不一样,冬天的海是灰色的,冷冷的,望不到边。
车经过一个地方的时候,小亮看到海面上有一道长长的水泥建筑,从岸边一直延伸到海里,远远看去像一座桥。
“那是什么?”他问旁边的人。
旁边没有人回答他。公交车上的人都在低头看手机。
他也没在意。转过头继续看窗外。
车开远了,那座“桥”消失在视野里。
从火车站出来,胡云亮被海风吹得缩了缩脖子。风里带着咸腥的潮气,跟老家内陆干燥的风完全不一样。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拽了拽,跟在章晔身后穿过站前广场。
章晔三十八岁,中等身材,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夹克,步子不快,但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小亮,确认他没跟丢。
"冷吧?再忍忍,到了就有暖气。"章晔说。
小亮没应声。他这两个月话都少。从家里出来以后,先是辗转住了一阵亲戚家,再后来章叔从烟台赶过来接他,坐了一夜的火车。他十五岁,个子还没完全长开,骨架偏瘦,皮肤白,站在人群里像一株没淋过雨的葱。
父亲胡斯言五年前入狱,那年小亮十岁。罪名是经济犯罪,判了十五年。母亲白洛雪在小亮五岁的时候就没了,据说是生小亮时落下的病根,拖了几年,终是没撑过去。妈妈走的时候小亮还不太懂什么是死,只知道有一阵子姥姥哭得很凶,后来姥姥也不来了。
胡斯言入狱后,公司的资产被清算,房子被拍卖,小亮先是在奶奶家住了两年,奶奶身体不好,后来跟着姑姑。姑姑家有自己的孩子,对小亮说不上坏,但也没什么热乎气。今年姑父的厂子效益不好,姑姑话里话外的意思小亮听懂了——不是不养,是养不起了。
章叔是爸爸大学时候的室友,小亮知道这个人。小时候来过家里几次,每次来都带玩具,逗他玩。爸爸入狱以后章叔也来看过两回,后来听说去了烟台,联系就少了。直到今年八月,章叔突然出现在姑姑家,说把小亮接去烟台,他来想办法。
姑姑没挽留,只是象征性地说了句"辛苦你了"。
章叔在烟台做什么工作,小亮不清楚。他只知道章叔在烟台认识人,说给他安排了住的地方和学校。
火车站到旧桥酒吧大概20分钟的路。章叔打了辆车,小亮坐在后座,把脸贴着车窗看外面的街景。烟台不大,街道比老家宽敞一些,路两旁种着梧桐,叶子刚开始泛黄。远处能看到海,灰蓝色的,跟天空分不清界限。
"到了。"章叔说。
出租车停在一条不算热闹的街边,街两旁有几家小店,卖水果的、卖五金的、还有一家挂着"正宗兰州拉面"招牌的铺子。旧桥酒吧就在街角,门面不大,木质的门框上挂着一盏暖黄色的灯,灯下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营业中"。
章晔推门进去,门上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酒吧里面的光线偏暗,白天没什么客人。吧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寸头,方脸,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正拿着抹布擦杯子。听到门响,他抬起头,脸上立刻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来了?"男人声音洪亮,绕出吧台迎上来,一把拍在章晔肩上,"火车晚点了?"
"晚了半小时。"章晔说,然后侧身让出小亮,"朱哥,这就是小亮。"
这就是朱华,朱哥。小亮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他个子比章叔高半个头,肩膀宽,穿着一件黑色T恤,手臂上纹了一截看不清图案的纹身。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堆着纹路,但不显老,反而有种爽朗的亲切感。
"哟,这就是斯言家的崽?"朱哥弯下腰,凑近了看小亮,"长得像你妈。"
小亮愣了一下。
"别站着了,坐。"朱哥招呼道,转身去吧台后面倒了杯水递给小亮,"路上饿不饿?厨房有吃的。"
小亮摇摇头,接过水杯捧在手里。酒吧里有一种混着酒味和木头味的气息,不难闻。吧台是深色实木的,擦得锃亮。靠墙摆着几排酒瓶,暖光灯照下来,玻璃瓶子折射出琥珀色的光。
"航启呢?"章晔问。
"楼上。"朱哥朝天花板指了指,"我叫他下来。"
朱哥走到楼梯口,冲着上面喊了一声:"航启!下来!章晔到了!"
楼上没有回应。
过了大概半分钟,楼梯上响起脚步声。小亮抬起头,看见一个高个子男人从楼梯上走下来。
男人很瘦,但骨架大,个子得有一米八五往上。他穿一件灰色的长袖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头发偏长,遮住了半边额头,脸型窄长,眉骨高,嘴唇薄,整张脸没什么表情,像一尊冷硬的石像。
他走到吧台边,目光扫过章晔,在小亮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看向朱哥。
"航启,这是小亮。"朱哥说,又转向小亮,"这是航启,孟航启。以后你就跟他住。"
小亮"啊"了一声。
他没听懂"跟他住"是什么意思。
朱哥解释道:"酒吧楼上就两间屋子,一间我跟章晔的,一间航启的。你现在是学生,得有个安静的地方写作业、睡觉,跟航启住最合适。他那人话少,不吵你。"
小亮看向那个叫航启的男人。航启没什么反应,像是听了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靠在吧台边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目光落在窗外。
"行了行了,先吃饭。"朱哥系上围裙钻进吧台后面的小厨房,"章晔你帮忙摆碗筷。小亮你随便坐,当自己家。"
章晔拍了拍小亮的肩膀,带他到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下。酒吧里白天没开灯,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自然光。小亮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盯着桌面上的木纹发呆。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朱哥的大嗓门:"航启你别干站着,过来端菜!"
航启动了。他走到厨房门口,接了两盘菜出来,一盘青椒炒肉,一盘西红柿炒蛋,放在小亮面前的桌上。然后他又走回去,端了一盆米饭和一摞碗。
小亮看着那盘青椒炒肉。肉切得厚薄不一,青椒炒得有点蔫,家常得不能再家常。他以前在家里的时候,吃的是阿姨做的饭,摆盘讲究,荤素搭配。后来在姑姑家,也是凑合着吃,但至少有汤有菜。这盘菜说不上好,甚至有点粗糙。
朱哥端着一盆紫菜蛋花汤出来,往桌上一放:"吃吧,别客气。"
四个人围着桌子坐下。章晔给小亮盛了饭,朱哥一直往小亮碗里夹菜。航启自己盛了饭,安安静静地吃,全程没说一句话。
小亮夹了一口西红柿炒蛋。鸡蛋炒得有点老,但调味还行。他嚼了几口,咽下去,又夹了一块青椒。
"怎么样,还行吧?"朱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