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突至的夜晚,整座城市被浇得阴冷潮湿。
深秋的雨敲打着落地窗,靳迟屿蜷缩在角落,指尖冰凉,眼底是化不开的抑郁阴霾。这是他这周不知道第几次陷入情绪低谷了。
他把自己关进了地下室最深处的那间小黑屋。
没有灯,没有窗,只有厚重的铁门隔绝了一切光线与声音。躁狂的戾气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到谷底的抑郁,像潮水将他整个人淹没。
他缩在角落,周身是化不开的死寂与自我厌弃,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痛,不想见人,不想说话,甚至,不想活着。
佣人急得团团转,第一时间联系了纪晚舟。
纪晚舟冒雨赶来时,身上还沾着微凉的雨丝,米白色外套被打湿了一片。他径直走到那扇紧闭的铁门前,指尖轻轻叩了叩。
“靳先生?”
他的声音清润,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却只换来门内一片死寂。
纪晚舟没有急躁,也没有让人强行开门。他知道,郁期里的靳迟屿,比躁狂时更脆弱、更封闭。逼他,只会把他推得更远。
他索性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就守在门外。
“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受。”
“不想说话没关系,不用开门。”
“我就在外面陪着你,不走。”
门内,靳迟屿蜷缩在黑暗里,耳廓一动,清晰地捕捉到了那道温和的声音。
心底某根弦被轻轻触动,却又被更深的麻木覆盖。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这副狼狈不堪、濒临崩溃的样子,尤其是……纪晚舟。
他有了私心,他不想让那束干净的光,沾染上自己的黑暗。
纪晚舟就那样坐在门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声说话。没有讲大道理,没有催促,只是说些很轻很软的话。
说今天路上的雨很大,说窗外的闪电很亮,说等天晴了,可以一起在花园坐一会儿。说你不是累赘,也不是怪物,你只是病了。
“双向是你生命的一部分,但不是全部,我会陪着你,一起和它相处,直到你能稳稳的接住情绪。”
“你不用强迫自己好起来。”
“你可以难过,可以沉默,可以把自己藏起来。”
“但别丢下自己。”
夜色一点点加深,暴雨丝毫没有停歇。
门内,靳迟屿始终沉默,可那道隔着一扇门传来的声音,像一根细弱却坚韧的浮木,死死拽住了不断下沉的他。他睁着眼,在无边黑暗里,第一次没有被绝望彻底吞噬。
门外,纪晚舟就那样坐了一整夜。脊背靠着冰冷的铁门,声音渐渐有些沙哑,却始终没有离开。
偶尔,他会轻轻敲一下门,确认里面的人还在。
“靳迟屿,我还在。”
天快蒙蒙亮时,门内终于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响动。很微弱,却真实存在。
纪晚舟瞬间绷紧了身体,声音放得更柔:
“天亮了。”
“我还在门外。”
话落的那一刻,门内,靳迟屿压抑许久的眼泪滑落。
他之前努力掩饰的伪装轰然坍塌,以前不管有多痛他都不会哭,可今夜,他第一次不受控制的哭了,心底积攒多年的寒冰也融化了。
铁门依旧紧闭,可两个被黑暗与孤寂包裹的人,隔着一道冰冷的屏障,心却第一次贴得如此之近。
一整夜的陪伴,终于在靳迟屿死寂的世界里,凿开了一道微光。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肆虐了整夜的暴雨终于渐小,只剩下微微的雨丝敲打着别墅的门窗,空气里满是潮湿的冷意。
铁门内,那声细微的响动过后,又是漫长的寂静。纪晚舟没有催促,只是依旧靠着铁门坐着,喉咙早已干涩发疼,声音哑得近乎细碎,却还是一遍遍轻声重复着:“我还在,靳迟屿,我一直都在。”
他蜷缩着身子,夜里寒气透过衣料深入骨髓,手脚都早已冻得麻木,可他始终没有挪动半步,更没有生出离开的念头。他太清楚,此刻门内的人,正处在无边的自我煎熬里,他是靳迟屿的救命稻草,也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绝不能松手。
不知又过了多久,铁门内侧,终于传来了钥匙转动的轻响。
“咔哒。”
一声轻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纪晚舟猛地睁开眼,撑着墙壁想要起身,可久坐一夜,双腿早已失去知觉,刚一用力便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他扶着墙站稳,目光紧紧盯着那扇缓缓打开的铁门,眼底满是期盼与心疼。
铁门被拉开一条缝隙,先是露出一只骨节分明、微微颤抖的手,紧接着,靳迟屿的身影缓缓出现在门口。
他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眼眸间尽显空洞与疲惫,周身的戾气尽数消散,只剩下满身的脆弱,像个被抽走所有力气的孩子。他垂着眼,不敢看纪晚舟,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怎么还没走……”
纪晚舟没有说话,只是快步上前,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他的手滚烫,带着一夜郁期的燥热,而纪晚舟的手因久寒而冰凉,触碰之际,靳迟屿的身体微微地颤了一下。
抬眼的瞬间,靳迟屿才看清纪晚舟的模样——米白色外套被雨水打湿后又干了大半,沾着斑驳的水渍,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脸颊冻得泛白,嘴唇也没了血色,唯有那双浅棕色的眼眸,依旧亮得温柔,充满了对他的担忧。
一夜未眠,他守在这扇冰冷的门,陪他熬过了最黑暗的时刻。
靳迟屿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心疼、愧疚,种种情绪翻涌上来,眼眶瞬间泛红。他从未被人这样放在心上,从未有人愿意在他最狼狈、最不堪的时候,不离不弃地守着他。
“傻不傻……”他哑声开口,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更有一丝责备,像是心疼。
纪晚舟弯了弯眼,声音沙哑却温柔:“不傻,只要你没事就好。”
他伸手,轻轻拂去靳迟屿额前凌乱的发丝,指尖的温度轻轻落在他的皮肤上,温柔得不像话。“我去给你倒杯热水如何?还是说,我去给你煮点热粥,好不好?”
靳迟屿没有说话,只是忽然伸手,将纪晚舟紧紧揽进怀里。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下巴抵在他的肩头,呼吸着他身上干净清浅的气息,紧绷了整夜的神经,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谢谢你,纪晚舟。”
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语气里满是依赖与动容。
纪晚舟愣了一会,轻轻回抱住他,抬手顺着他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安抚受伤的兽。 “不用谢,我说过,我会一直陪着你。”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洒在两人身上,驱散了整夜的寒意与黑暗。靳迟屿靠在他的肩头,感受着怀中人温暖的体温,听着他平稳的心跳,第一次觉得,原来抑郁的黑暗过后,真的会有光。
他缓缓闭上眼,将所有的脆弱都藏在这个拥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