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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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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离半山别墅区时,天已经彻底放晴,阳光穿透云层铺洒在港岛的街道上,高楼林立,海面波光粼粼,一派繁华热闹的景象,可这些明媚与喧嚣,却照不进纪晚舟的心底,只衬得车内的空气愈发沉寂。

车载空调吹着温和的风,他却依旧觉得浑身发冷,像是昨夜那场冷雨还缠在身上,浸透了骨血,怎么也驱散不开,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泛白,视线落在前方延伸的道路上,脑海里反复回荡的,始终是靳迟屿的声音。

“你走。”

“我不需要治疗,我不需要你。”

两次驱赶,一句比一句决绝,一层比一层冰冷。

第一次听见时,纪晚舟更多的是错愕与自我怀疑,是赌局失败后的轰然崩塌;而第二次,当靳迟屿用近乎麻木疏离的语气,再次说出那句话时,击溃的不仅仅是他的自尊,更是他坚守了这么久的信念与信心。

他深究双相情感障碍与创伤后应激障碍课题多年,从临床实习到独立接诊,一路走得稳扎稳打,他见过病情远比靳迟屿复杂顽固的患者,处理过数次突发的极端情绪危机,也曾在无数次学术研讨会上自信地阐述自己的治疗理念与干预方案。

他一直坚信,只要足够专业、足够耐心、足够真诚,总能一点点撬开患者紧闭的心防,一点点抚平创伤留下的疤痕,把那些困在黑暗里的人,一点点拉向有光的地方。

这份信念,支撑着他耗费半年时间深耕课题,支撑着他放下手头所有工作,远赴香港成为靳迟屿的专属心理医生,支撑着他在无数个深夜反复推演方案,支撑着他顶着巨大的风险,发起那场以心为注的赌局。

可现在,这份坚不可摧的信心,彻底碎了。

他的专业判断,在现实面前不堪一击;他的精心筹备,成了刺激患者崩溃的导火索;他的温柔与救赎,变成了彻头彻尾的伤害,不仅没能帮到靳迟屿,反而让对方陷入了更深的痛苦与自我封闭,甚至亲手毁掉了两人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丝信任。

所谓的治疗,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自以为是;所谓的救赎,不过是他自私自利的鲁莽赌局。靳迟屿那句“我不需要你”,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刃,精准刺穿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

是啊,他救不了他。

他连最基本的情绪把控都做不到,连最基础的治疗节奏都拿捏失衡,连患者最核心的恐惧都没能真正共情,又有什么资格谈治疗,谈救赎,谈研究?

这场治疗,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失败,而他所谓的心理研究,在靳迟屿的创伤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此可笑至极。

车子缓缓驶入市区,纪晚舟却没有任何目的地,只是顺着车流漫无目的地行驶,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中环的喧嚣、维港的风、满街的栀子花香……这些曾让他觉得温暖鲜活的港岛印记,此刻都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这里有他倾注了全部心血的诊疗对象,有他第一次动了恻隐与私心的人,有他无数个熬夜钻研的日夜,也有他一败涂地的狼狈与自责。

他不是没有不舍,不舍得就这么放弃靳迟屿,不舍得就这么承认自己的彻底失败,不舍得那个蜷缩在墙角、眼底一片死寂的人,从此再无半点光亮。

每当脑海里浮现出靳迟屿苍白虚弱的模样,浮现出他强装冷漠下的痛苦,纪晚舟的心就会密密麻麻地钝痛,他甚至无数次产生过掉头回去的冲动,想再守在那栋别墅门外,想再试着说一句抱歉,想再做一点什么,哪怕只是无声的陪伴。

可理智死死拉住了他。

靳迟屿已经明确赶了他两次,他若再强行出现,只会是新一轮的打扰与刺激。那个人现在需要的不是他的愧疚,不是他的补救,而是彻底的清净,是远离他这个失败医生的空间,而且,他自己也需要冷静。

需要从这场毁灭性的失败中抽离,需要放下对靳迟屿的执念与自责,需要重新审视自己的专业能力,需要找回被彻底击碎的研究信心。

他和靳迟屿之间,好像真的走到了一个不得不暂停的节点,没有争吵,没有决裂,却比任何矛盾都更让人无力,他们需要一段足够长的冷静期,各自消化这场相遇带来的伤痛,各自面对自己内心的深渊。

至于未来有没有机会再相见,再继续这场未完成的治疗,纪晚舟不敢想,也不愿想。

或许,从此山水不相逢,才是对彼此最好的解脱。

就在他心绪纷乱,车子缓缓停靠在路边时,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亮起,显示两个字——爸爸。

纪晚舟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声音里的哽咽压下去,才划开接听。

“晚舟。”

纪寒清的声音一传来,一贯沉稳温和,带着只有面对儿子才有的柔软与牵挂,没有半分上位者的凌厉,“这几天是不是很忙啊?还真是在那边过得不好?”

一瞬间,纪晚舟所有强撑的冷静,全线破防。

在靳迟屿面前,他要做沉稳可靠的医生;在简策面前,他要做专业负责的咨询师;可在父亲面前,他不用再撑。

“爸……”只叫出一个字,声音就控制不住地发颤。

积攒了整夜的自我怀疑、挫败、委屈、无力,在这一刻再也憋不住,一股脑地翻涌上来,他没有细说发生了什么,没有讲那场赌局的惨败,也没有提靳迟屿的驱赶,只是带着浓重的鼻音,轻轻说了一句:

“我有点累了。”

“我想回家。”

电话那头的纪寒清瞬间听出了儿子的不对劲,语气立刻放得更柔,满是心疼:“累了就回来,爸没让你一定要在外面撑着,什么时候想回家了,跟爸妈讲,家里随时都在。”

“合约……差不多到期了。”纪晚舟哑声说。

他和简策约定的诊疗期限,本就在这几天,之前他还动过念头,想和简策商量,悄悄延长一段时间,再多陪靳迟屿走一段,可现在,他一点都不想了。

“到期了就正好回来,”纪寒清顺着他的话说,半点不勉强,“不用管那边的事了,你已经做得够多了,家里什么都给你备好,回来好好休息,什么课题、病例,都先放一边。”

父亲没有问缘由,没有评判对错,只是无条件地接住了他所有的委屈与疲惫。

纪晚舟闭上眼,鼻尖酸涩得厉害,轻轻“嗯”了一声。

“我订机票,明天就回去。”

他不是一时冲动。

诊疗到期,本就是既定事实,加上这场彻底失败的干预,加上靳迟屿两次决绝的驱赶,加上他被击得粉碎的信心……他已经没有立场,也没有心力,再留在香港。

他和靳迟屿,的确需要一段冷静期,一段足够长、足够远、彻底断开交集的冷静期。

至于还会不会再见,还有没有机会继续治疗……他不敢想,也不想再强求。

“好,到了就往家打电话,爸让司机去机场接你,到家给你做你爱吃的。”

纪寒清絮絮叨叨叮嘱了几句,期间姜媛也插了几句关心的话语,他们没有半句催促与指责。直到挂电话,只轻轻说了一句:“不管怎么样,你都是爸妈的骄傲。”

一句话,让纪晚舟彻底红了眼眶。

他靠在座椅上,沉默了很久,直到情绪稍稍平复,才拿出手机,找到了简策的号码,有些事,他必须交代清楚,不是商量,不是询问,只是告知,以及托付。

港岛再好,终究不是他的归宿;靳迟屿再让他牵挂,终究是他治不好的病人,是他留不住的人,

是时候离开了,离开这座承载了他全部成败与动心的城市,离开这场让他一败涂地的诊疗,回到他本该在的轨道上。

“好。”

一个字,轻描淡写,却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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