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策的话音落下很久,客厅里依旧一片死寂。
靳迟屿撑着桌沿的手指关节泛白,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他的脸色苍白无力,原本深邃的眼眸此刻一片空洞,只剩下被现实狠狠砸懵后的茫然。
回上海了,离开香港了,合约到期,治疗结束,决心已定。
短短几句话,拆解了他这一周所有的揣测、不安、烦躁与赌气。
他之前所有的自我安慰,全都成了笑话。
他以为纪晚舟是在闹脾气,是在记仇,是在为他那句“你走”而冷战不理人,他以为只要自己稍稍低头,主动拨通一个电话,对方就会像从前一样,温和地接起,耐心地回应,他甚至还在心底隐隐埋怨,纪晚舟太小气,太记仇,明明是医生,却连患者一时失控的伤人话语都无法包容。
直到此刻他才轰然明白——纪晚舟从来没有闹脾气,更没有冷战。
那个人只是在合约到期的那一天,平静地、决绝地、不留任何余地地,退出了他的人生 ,没有告别,没有通知,甚至没有让他有丝毫察觉。
“为什么……”他的声音沙哑,
简策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心底轻叹一声,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忍:“是他叮嘱我,不要告诉你。”
“他说,你现阶段情绪不稳定,不希望因为他的离开,再给你增添新的刺激,他希望你安安静静地缓一缓,不要因为他的离开,再陷入崩溃。”
靳迟屿猛地闭上眼。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又是这样,哪怕是要走,哪怕是决定彻底放弃他,纪晚舟想到的,依旧是他的情绪,他的状态,他会不会受刺激。
可他呢?他又做了什么?
在纪晚舟精心为他布置一切,试图给他一丝温暖的时候,他用最伤人的话,把人狠狠推开,在纪晚舟守在门外一夜未眠,满心自责与担忧的时候,他冷冰冰地说,我不需要你,在纪晚舟悄无声息离开,为他考虑周全的时候,他却在酒吧焦躁不安,甚至暗自埋怨对方小气记仇。
对比之下,他显得既自私,又残忍,又愚蠢。
“迟屿啊,晚舟这孩子是我见过最有心的一个,他小心翼翼靠近你,不逼你,不催你,一点点给你建立安全感,那场生日安排,他不是要冒犯你,他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也值得被人放在心上,值得一点点欢喜。”
“他对你,早已超出了一个医生该有的责任与耐心。”
简策的话语,平静得字字诛心。
“至于他为什么离开,合约到期是事实,而你的那两句话,也确实让他彻底断了留下来的念头,他累了,晚舟他……也是个人,也会有挫败,也会有委屈,也会有撑不下去的时候,他对你尽了心,尽了力,最后却只得到两次‘你走’。换作任何人,都会放手。”
累了,委屈,撑不下去。
这几个词,砸在靳迟屿心上,让他瞬间浑身发冷。
他从来没有想过,纪晚舟也会累,从来没有想过,那个永远温和、永远耐心、永远情绪稳定的人,也会有委屈,也会有自我怀疑,也会有想要逃离的时刻。
他一直理所当然地享受着纪晚舟的陪伴,理所当然地接受着对方的温柔与包容,甚至在自己情绪崩溃时,肆无忌惮地把最伤人的一面,全部砸向那个人。
他以为纪晚舟会一直都在,以为无论他怎么推开,怎么伤害,那个人都会守在原地,等他情绪平复,等他愿意回头。
他错了。
没有人会一直在原地等一个永远不会回头的人,会一直用自己的热情,去捂一块永远捂不热的冰,纪晚舟给过他机会,给过他温柔,给过他靠近光的机会。
是他自己,亲手把那束光,彻底熄灭了。
“结束了吗?”靳迟屿声音发颤,
他第一次如此放低姿态,如此慌乱,如此卑微。
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从不会向任何人低头的靳氏掌权人,此刻只剩下满心的恐慌与悔意。简策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嗯。”
“Get over。”
这个单词,在空旷的客厅里响起,彻底击碎了靳迟屿最后一丝侥幸。
他缓缓松开撑着桌沿的手,身体微微晃了晃,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从纪晚舟登上飞机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已经彻底结束了,没有转折,没有余地,没有重来的可能。
他习惯了对方的存在,依赖上了那份温柔,却在拥有时肆意挥霍,在失去后,才追悔莫及,“我知道了。”靳迟屿终于低声开口,声音空洞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没有再争辩,没有再追问,也没有再表现出更多的慌乱,只是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下一具沉重而疲惫的躯壳,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
“我先走了。”
靳迟屿缓缓转过身,没有再看简策一眼,步伐沉重地朝着门口走去,他的背影孤单而落寞。
推开大门,港岛傍晚的风迎面吹来,带着湿凉的气息,却吹不散他心底的寒意与空洞,车子行驶在熟悉的街道上,高楼林立,一派繁华喧嚣,可这座城市,对他而言,已经彻底空了。
没有了那个会为他布置栀子花与蛋糕的人,那个会守在门外一夜未眠的人,那个会温和叮嘱他按时休息的人,那道曾照亮他黑暗世界的光。
车厢内一片死寂。
靳迟屿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缓缓拿出手机,屏幕依旧干净得刺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信息,什么都没有,他点开通讯录,看着那个熟悉的名字——纪晚舟。
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
纪晚舟的决心,简策的话语,一遍遍在脑海里回荡。
over
靳迟屿缓缓闭上眼,将手机扔在一旁,车速缓缓加快,朝着半山别墅的方向驶去,那栋曾经因为一个人的出现,而渐渐有了一丝温度的别墅,此刻,再次变回了一座冰冷的牢笼,他将再次独自一人,困在这座空荡的城里,困在无边的回忆与迟来的悔意里。
风穿过车窗,吹动他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痛楚。
从此以后,港岛再无纪晚舟,而他靳迟屿,也永远失去了,那个唯一愿意拉他出深渊的人。
这场迟到的清醒,代价是彻底的失去。
车子滑进半山别墅车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整栋别墅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吓人,佣人听见动静迎上来,想上前伺候,被靳迟屿一个冷淡的眼神拦在原地,“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