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与冷意。
佣人们不敢多言,依次退离,偌大的房子,瞬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靳迟屿没有开灯,摸黑顺着玄关往里走。黑暗反而让他觉得安全,不用掩饰脸上的空洞,也不用强装镇定,脚尖不小心碰到了客厅角落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支新鲜的栀子花,是佣人按照之前的习惯每天更换的。
以前,这股味道会让他莫名心安,因为纪晚舟身上,总是带着这样干净清淡的气息。
可现在,香味飘进鼻腔,只让他心口一阵发紧,他抬手按亮壁灯,暖黄色的光线一点点铺开,照亮了熟悉的一切。
餐桌干干净净,早已没有那天碎裂的瓷片与奶油狼藉,沙发平整如初,看不出有人曾在这里蹲下身,温柔地劝他起来,窗台边的香薰、床头柔和的小灯、书房里被整理整齐的专业书籍……每一处,都还留着纪晚舟生活过的痕迹。
靳迟屿缓缓走到沙发边,坐下。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布料,仿佛还能感受到片刻前残留的温度。
他以前从不会在意这些细节,不会在意灯光亮不亮,不会在意花香浓不浓,不会在意房间冷不冷,是纪晚舟一点点把这些细碎的温柔,塞进他的生活里。
也是他让靳迟屿慢慢习惯了有人惦记,有人等候,有人在他失控时不离不弃。
空了。
整个世界都空了。
他掏出手机,屏幕按亮又熄灭,熄灭又按亮,对话框还停留在他那天发出的两个字:
【你在哪。】
没有已读,没有回复,没有任何回音,像一颗石子沉入深海,靳迟屿指尖微微发抖,鬼使神差地,再一次按下了拨号键。
铃声清晰地响起,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一声,两声,三声……依旧是无人接听,直到系统自动挂断,机械的提示音冷冰冰地结束,他没有放弃,又打了一遍,结果依旧。
一遍,两遍,三遍……他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又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直到手指发酸,直到听筒里的提示音听得麻木,他才终于停下,将手机狠狠扣在沙发上。
“纪晚舟……”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没有愤怒,没有烦躁,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
你真的,就这么走了?
他以前总觉得,纪晚舟的陪伴是负担,是束缚,是提醒他有病、不正常、需要被治疗的枷锁。直到此刻失去,他才猛然发觉——那不是枷锁,那是他在无边黑暗里,唯一的浮木。
纪晚舟让他知道了,他不必一直那么强硬,不必一直独自硬撑,让他偶尔放松,偶尔安稳,偶尔觉得,活着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是他自己,亲手把那根浮木推开,现在,他沉回了海底。
那一晚,靳迟屿没有上楼睡觉,就坐在客厅沙发上,一动不动,从深夜坐到凌晨。
窗外的天色由黑转青,再由青泛白,清晨的微光一点点爬进房间。
他一夜未眠,眼底布满红血丝,脸色苍白得吓人,以往这个时候,纪晚舟若是在,会轻声提醒他早睡,会给他准备温水,会在他情绪不稳时安静陪着,不说话,也不离开。
现在,只有满室寂静,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一旁,没有任何动静,没有电话,没有信息,没有一丝一毫来自纪晚舟的痕迹。
靳迟屿缓缓闭上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着过往的片段。
第一次见面时,纪晚舟温和地伸出手,眼神干净坦荡,他情绪失控砸东西时,纪晚舟没有退缩,只是轻声说“我不逼你”,深夜他失眠坐在阳台,纪晚舟默默递过来一条毯子,生日那天,晨光里,纪晚舟眼底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一幕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接下来的几天,靳迟屿彻底变回了认识纪晚舟之前的样子。
昼伏夜出,沉默寡言,公司能不去就不去,把自己关在别墅里,不见任何人,不再碰酒,却也不再好好吃饭,不再去酒吧,却也不再有任何情绪出口。
简策来看过他几次,看着他日渐消瘦、眼神死寂的模样,心疼却无能为力。
有些伤口,只能自己愈合;有些执念,只能自己放下;有些失去,只能自己接受。
靳迟屿也尝试过用工作麻痹自己,堆成山的文件,一场接一场的视频会议,密密麻麻的日程安排……他把时间填得满满当当,不给自己一秒空闲。
可只要一停下来,一安静下来,纪晚舟的身影就会立刻占据他的脑海。
挥之不去。
他开始频繁地翻看手机,明明知道不会有消息,却还是忍不住一次次点亮屏幕,明明知道电话不会有人接,却还是在失控边缘,一次次按下拨号键。
每一次,都是同样的结果。
无人接听,石沉大海。
他渐渐明白,纪晚舟不是生气,不是冷战,不是欲擒故纵。是彻底退场,是从他的人生里,干干净净地消失。
某天深夜,靳迟屿再次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又是母亲离开的那一天,血色刺眼,喧嚣刺耳,他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以往这个时候,他会喘着粗气坐起身,在黑暗里平复很久。而现在,他下意识地开口,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与依赖:“纪晚舟……”
空旷的卧室里,没有任何回应,他猛地顿住片刻后,才缓缓回过神,心中莫名生起一股燥意,他蜷缩在床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许久,肩膀微微颤抖。
没有哭出声,却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痛苦,从骨缝里一点点渗出来。
他承认。
他不是习惯不了纪晚舟的存在,而是习惯不了——纪晚舟不在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