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显然早已习惯他的行事风格,没有多问缘由,只是淡淡回应:“这次又是什么事了?”
“查件事……”纪晚舟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把已知的消息悉数告知给电话的另一头
“ok”
电话被对方挂断了,纪晚舟收起手机,拿起外套,快步走出工作室,驱车直奔靳家老宅。
当纪晚舟抵达靳家老宅时,正午的日头已经晒得庭院梧桐叶发烫。
朱红老宅沉在盛夏闷热的天光里,院墙高耸,将外头喧嚣尽数隔绝,只留一方窒息凝滞的死寂。
铁门是半掩的,门卫垂着头,神色慌张,连行礼的力气都没有。
整座大宅像极一座密闭的囚笼,空气厚重,就连每一寸风都裹着紧绷的戾气。
纪晚舟快步穿过青石庭院,踏进大堂的那一刻,扑面而来的就是密密麻麻的审视与猜忌。
大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端坐肃立,神色沉郁。
可偏偏——靳迟屿不在。
纪晚舟站在堂中,心头猛地一空,指尖骤然发凉。
他赶来之前,从沈彦口中得知,靳迟屿一早就被勒令即刻归宅受审。
可此刻大堂空空,风口浪尖的那个人迟迟未现。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无人知晓他身在何处、境遇如何,或者说,根本无人在意他吧…
有人揣测他畏罪潜逃,有人笃定他心虚避事,更多人沉默观望,等着最后一根压垮他的稻草落下。
整个老宅笼罩在郁闷、猜忌交织的低气压里,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都在无限放大对靳迟屿的不利指控。
纪晚舟独自立在满堂审视目光之中,脊背绷得笔直。
他没有争辩,没有急躁,只是安静站着。
温润的眉眼敛尽所有情绪,看似平静,心底却早已翻江倒海。
他太了解靳迟屿的性子——宁折不弯,遇事从不会逃,更不会躲。
他的不出现,绝非心虚,而是有事。
漫长的等待,一寸寸熬磨着时间。
日头缓缓西斜,天光从炽白转为浅金,透过雕花窗棂斜切进堂内,在地面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
墙上挂钟秒针滴答作响,空旷沉稳,却像敲在人心上,一下比一下重。
一点、两点、两点半……
老宅内外愈发沉闷压抑,所有人的耐心濒临耗尽。
靳墨言有些按捺不住,频频开口煽风点火,句句诛心,:“机密从他管辖片区流出,林姝因他离奇失踪,事到如今他避而不见,不是心虚逃窜是什么?!”
就在他们情绪濒临爆发、定论即将落锤的那一刻!
下午三点整。
老宅沉重厚重的雕花木门,被人从外头缓缓推开。
“吱呀——”
木门开合的钝响,刺破了整座老宅凝滞已久的死寂。
刺眼的午后天光顺着门缝倾泻而入,扫落满室阴翳,所有人下意识抬眼望向门口。
最先闯进来的是林姝。
她衣衫凌乱,鬓发松散,裙摆沾着尘土,脸颊通红,眼底挂着汹涌未干的泪水,浑身透着受尽委屈、惊魂未定的脆弱。
她几乎是踉跄着扑进门内,双腿发软,带着一路惊惧未定的颤抖,一眼看见站在最前方的靳墨言,当即崩溃大哭。
“墨言!”
她跌扑过去,双臂死死抱住靳墨言的胳膊,整个人蜷缩在他身侧,肩膀剧烈耸动,哭声凄厉又委屈,回荡在空旷大堂里。
“我好怕…我被人抓走了……关在黑漆漆的地方,没人管我,我好怕……他们不准我出声,我以为我再也回不来了……”
她字字泣血,句句都在描摹自己遭受的苦难,姿态狼狈又可怜,瞬间牵动了堂内所有人的心。
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的注意力,尽数被她吸引。
议论声四起,叹息、心疼、愤怒交织,所有人都盯着痛哭流涕的林姝,无人有余力顾及门口剩余的光影。
唯独纪晚舟。
在漫天嘈杂、满室哗然之中,他的视线穿透门口晃动的日光,精准落在了林姝身后那道迟来的身影上。
那个人,缓步立在门框边缘,背对着午后炽烈的天光,身形挺拔依旧,却染满一身风霜狼狈。
是靳迟屿。
他刚刚出去,是把失踪被掳的林殊,硬生生救了回来。
纪晚舟心口骤然一抽,呼吸瞬间滞住,眼眶毫无预兆地发酸发红。
日光落在靳迟屿身上,将他一身狼狈衬得淋漓尽致。
他身上那件素来干净平整、一丝不苟的白衬衫,此刻早已不复往日体面。
领口扯开,纽扣崩落一颗,衣料褶皱不堪,胸口与腰侧沾染着大片深浅交错的灰黑污迹,是尘土、泥渍与不知名的擦痕,狼狈刺眼,是不该出现在他身上的污浊。
裸露的手腕布满细密擦伤,红痕交错,小臂有几道浅浅血痂,隐隐泛着猩红。
衣袖被外力撕扯出裂口,边缘毛糙。
藏在衣摆下的四肢,有着肉眼可见的淤青、磕碰伤痕,脚踝微微浮肿,站姿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稳。
当得知沈彦传来的消息后,他孤身前往
一路奔袭、一路救人、一路奔波,硬生生扛下所有凶险,无人知晓他方才独自闯入幽暗险境,经历了怎样的拉扯与对峙。
可他依旧站得笔直,脊背挺拔如松,没有半分颓败。
纪晚舟再也忍不住,眼眶骤然湿热,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顺着眼尾无声滑落。
那泪水不是软弱,是极致的心疼,是揪心揪肺的酸涩。
他快步上前两步,稳稳伸出手,接住了归来之后微微脱力、摇摇欲坠的靳迟屿。
指尖触到他微凉的衣袖,触到他带着擦伤的皮肤,细微的痛感仿佛透过触碰,尽数传到纪晚舟心底。
靳迟屿垂眸,一眼看见泛红眼眶、默默落泪的少年。
素来冷硬淡漠的眼底,瞬间只剩下温柔的软意与安抚。
他抬起尚且完好的指腹,动作极轻、极缓,细细拭去纪晚舟脸颊滚落的泪水,指尖微颤,带着疲惫,却极尽温柔。
他看着纪晚舟,极轻地、极缓地摇了摇头,安抚道:“别哭,我没事,”
“我有把握”
下一瞬,他抬眼,目光扫过满堂震惊错愕的众人,声音微哑、带着奔波后的疲惫,却字字清晰、稳稳落进所有人耳中:
“林殊,是我救回来的。”
短短一句话。
瞬间炸静全场。
喧嚣不止的大堂,骤然死寂。
所有人脸上的愤怒、笃定,尽数僵住,变成全然的错愕、茫然与难以置信。
方才所有人先入为主的定论——靳迟屿怀恨在心、挟私报复、为泄愤绑架林殊、借失踪案封口——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如果他是心怀歹念的绑匪,如果他是蓄意陷害、冷血报复的恶人,他绝不会冒着风险、亲自涉险,把被掳走的林殊安然无恙从暗处救回。
所有人脸上的算计、揣测、笃定,尽数落空。
靳墨言的脸色一瞬青白交加,站在原地,彻底失语,
所有人都被这猝不及防的反转彻底“整不会了”。
风口浪尖的罪人,偏偏是救人归来的恩人。
阴谋的始作俑者,偏偏是拼死善后的那个人。
荒谬,讽刺,却铁证如山。
满堂死寂之中,唯有纪晚舟牢牢扶着满身伤痕的靳迟屿,抬眼看向满座震惊的长辈、董事,眼底的湿意未干,目光却清亮、坚定、字字铿锵。
“诸位现在还觉得,是他做的吗?”
“机密泄露疑点未明,所有线索本就牵强附会、刻意指向。林殊失踪半日,生死未知,他若真有心害人,大可置之不理、顺水推舟,何必孤身涉险、满身伤痕,亲自把人救回来?”
“你们仅凭片面揣测、旁人挑唆,就给他钉死罪名,凭什么?!”
“他清白无垢,不该受这无妄之冤!”
他的声音清亮,带着哭过的微哑,却掷地有声,字字句句都在为靳迟屿讨要公道、争取公理。
满堂无人再敢多言半句。
所有的猜忌和欲加之罪,在他满身风霜救人归来的事实面前,不堪一击,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