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的时候,知岁已经站在药铺后门口了。
徐怀舟推门出来的时候,看见她靠着门框站着,手里端着一杯水。温的。雾气从杯口升起来,在晨光里散成一小片白。
“喝。舟舟。”知岁把杯子递过来。
徐怀舟接过去喝了一口。不烫不凉,刚好是能一口气喝下去的温度。她喝完把杯子递回去,知岁没接。
“喝完。”
“你不喝?”
“喝过了。”
徐怀舟看了她一眼。杯子边缘有半个唇印,不是她的。她把剩下的一口气喝完,杯子放回知岁手里。
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知岁的手指是凉的,她是温的。
“走了。”知岁转身。
从沈家到城外小庙,正常速度要走大半个时辰。她们走了不到半个。
徐怀舟跟在知岁身后,脚步比平时快。不是因为急——是知岁走得快。
她的步伐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不是急切,是某种被压着的、快要压不住的东西。
徐怀舟没见过知岁这样。
在她的记忆里,知岁走路永远是那个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脚下不是地面,是一份需要签字的文件。
但现在不一样。她的肩膀绷着,下颌收着,攥着水杯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
水杯是空的。她忘了。
庙门没关。
准确地说,庙门关不上。门轴歪了,两扇门错开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门缝里有蜘蛛网,新的,结了一夜的那种——说明昨晚之后没有人进去过。知岁侧身挤进去,徐怀舟跟在后面。
庙里和沈季草说的一样。
供桌上的蜡烛烧了半截,烛芯上结了一朵灰色的蘑菇。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木板床上一丝褶皱都没有。水缸是满的,瓢搁在缸沿上,还滴着水。
但灶台是冷的。
不只是冷。灶膛里的灰已经凉透了,上面落了一层细灰——不是一天两天,是至少十天半个月没有生过火。
徐怀舟蹲下来,手指戳了戳灰。凉的,硬的,结成块了。
“他不吃东西。”她说。
“嗯。”
“在幻境里不吃东西,现实里的身体会——”
“我知道。”
知岁的声音很平,但徐怀舟听出来了——那个“我知道”比平时短了半拍。她在忍。
徐怀舟站起来,走到床边。被子叠得很整齐,但仔细看能看出来,叠被子的人手在抖。
棱角对得不齐,边缘有褶皱,是反复叠了好几次、但每次都差一点的那种。
她把被子重新叠了一遍。
动作很快,手指翻飞,三下两下就叠成了一个方正的豆腐块。棱角分明,边缘笔直,像是用尺子量过。
叠完之后她愣了一下。然后看向知岁。
知岁也在看那个豆腐块。她的表情没变,但眼睛——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眨了一下。很慢的一下,像是眼皮突然重了。
“他教过你。”知岁说。
不是问句。
徐怀舟点头。“培训期的时候。他说,被子叠不好的人,枪也握不稳。”
“他说得对。”
“他还说,被子叠得好的人,心里都有放不下的事。”
知岁没接话。她转身走到供桌前面,低头看着那半截蜡烛。
“你看。”她说。
徐怀舟走过去。
蜡烛是普通的白蜡,但烛芯不对劲——不是棉线的,是某种动物毛发拧成的,白色的,很细,在烛芯顶端结了一小朵灰色的蘑菇。
“白猊的毛。”徐怀舟说。
“嗯。他在用这个照明。”知岁把蜡烛拿起来,对着窗户的光看,“蜃的幻境里,普通的火留不住。需要和蜃有关的东西才能维持。”
“所以他一直在用白猊的毛点蜡烛。”
“对。”
徐怀舟沉默了一会儿。“白猊知道吗?”
“知道。”知岁把蜡烛放回去,“它来过这里。陆凛说的——它有时候会来,趴在佛像下面,看着他。”
“看着他用它的毛点蜡烛。”“嗯。”
“它不阻止?”
“不阻止。”知岁转身看着她,“因为它需要有人在这里。”
徐怀舟的手指在袖子里攥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白猊不阻止陆凛用它的毛点蜡烛,并非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这是它们之间的交易
——我给你光,你留下来陪我。
八百年的孤独。它什么都愿意换。
“找到什么了?”知岁问。
徐怀舟回过神,开始仔细翻看庙里的每样东西。被子、水缸、灶台、供桌、佛像。每一样都看过,每一样都放回原处。
翻到佛像背面的时候,她停住了。
佛像的底座上刻着字。
不是雕刻,是用什么东西刻上去的,笔画歪歪扭扭,像是一个人手抖得厉害的时候写的。
三个字。
“对不起。”
下面还有一个字,没写完。起笔是横折钩,像是“留”字的上半部分。
写到一半停了。笔画拖了一道长长的痕迹,从底座一直延伸到佛像的侧面,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