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莱克说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他的记忆力向来如此,好的坏的,尤其是坏的,每一个音节都会被刻在某个地方,日后在不需要的时候自己翻出来折磨他。
“补一补你这身破袍子吧。”
布莱克不知道他的家什么样,但这不影响那句话的杀伤力。有些侮辱不需要精确,它只要落在对的方向上,就足够伤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袍子,袖口的缝线松了一处,是他自己补的,补得不算好看,但结实。这件袍子是他来霍格沃滋之前在二手店买的,花了一个西可零三个纳特,是他那年夏天攒了两个月零花钱的全部。
他没有别的袍子,甚至这身袍子已经算得上他得体的衣裳。
他攥紧了杯子,陶瓷杯壁上的温度已经和走廊的石壁差不多了。
脚步声从走廊远处传来,不紧不慢的,袍子下摆拖在石板上的沙沙声。斯内普抬起头——不是布莱克,是邓布利多。
他下意识地站直了。
邓布利多在他面前停下来,月光从高窗落进来,照着两个人,一个很高一个很瘦,影子在石壁上拉得很长。
“斯内普先生,”邓布利多说,“你的热可可凉了。”
斯内普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可可的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膜。
“嗯。”他说。
“厨房里还有热的,这个时间大厨房应该还有一个家养小精灵值班,你去敲门就行。”
斯内普没有回应,但他也没有走。
邓布利多等了几秒,然后从袍子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纸包,递过来。
“圣诞礼物,”他说,“蟑螂堆,柠檬味的。我个人觉得是全世界最好吃的糖,但我至今没能说服过任何一个人同意我这个判断。”
斯内普盯着那个纸包,没有伸手。
邓布利多也不急,就那么举着,蓝色的眼睛在半月形的镜片后面看着他,像是在看一道还没有解出来但他已经对答案有了猜测的题。
过了一会儿,斯内普伸手接过了那个纸包。
“谢谢。”他的声音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不用谢,”邓布利多笑了一下,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随手从袖子里抽出魔杖,朝斯内普的袍子轻轻一点。
斯内普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手已经摸向了袖口。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或者说,没有发生任何让他需要拔出魔杖的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袍子,袖口那处松脱的缝线不见了,布料的颜色深了一度,不是新的,但看起来不再像是洗了一百遍的样子,领口的褶皱也平整了,整件袍子像是被人从旧衣店的货架上拿下来重新熨烫了一遍。
斯内普盯着自己的袖口,一时间什么也没说。
“实用的小魔法,不是吗,”邓布利多把魔杖收回袖子里,语气随意得好像只是帮他擦掉了一点灰,“变形术三年级的内容,很快你就能学到了。”
“有些困难在巫师漫长的一生中,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斯内普先生,宵禁快到了,我想就不用再去厨房麻烦家养小精灵了,晚安。”邓布利多紫色袍子的下摆在石板上拖了一截,微笑着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斯内普站在原地,低着头,一只手慢慢地摸了摸袖口的布料。缝线结实,针脚整齐,比他自己补的好看得多,手里捧着的热可可也重新散发了热气。
他站了很久。
走廊里只剩下月光和远处窗户被风吹动的嘎吱声。
他把热可可一口喝干了,温热的,带着点苦味,他不是很喜欢。
然后他往地窖深处走。走了几步,他想起了什么,又折了回来,走回刚才和布莱克对峙的那段走廊。
月光还在,石板上散落着几颗比比多味豆,五颜六色的,是布莱克在开口挑衅之前随手抛过来的。
斯内普看着那几颗豆子,嘴里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苦味。
讨厌布莱克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因为嫉妒,这种嫉妒时常像那件破洞的袍子一样,翻来覆去地啃噬着他。布莱克有他想要的一切——纯粹的血统,显赫的姓氏,花不完的金加隆,天生的魔法天赋,甚至连那张该死的脸都长得让人恨得牙痒。他拥有这些东西,然后嫌弃它们,践踏它们,像一个吃饱了的人把整盘食物推到地上,还要嘲笑饥饿的人捡不捡。
他不回家过圣诞,是因为他不想。
不想。
多奢侈的两个字。
斯内普不回家,是因为回去了要听托比亚斯·斯内普砸酒瓶的声音,要在弥漫着烈酒和霉味的客厅里缩在角落假装自己不存在,要看着他母亲用越来越空洞的眼睛盯着墙壁。他不是不想回去,他是回去了比不回去更糟。
而西里斯·布莱克,有一整个家等着他回去,一对得体的父母,友爱的弟妹,他拥有这些,然后嗤之以鼻。
他甚至还有资格站在走廊里对着月亮伤感。
想到这里斯内普几乎要笑出来了。
他妹妹。
斯内普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到海丝佩尔·布莱克。也许是因为他们长得太像了,同一张脸,同样的烟灰色眼睛,但被劈成了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她和她哥哥不一样。至少在表面上不一样。
她在废教室里会把笔记本推过来给他看,会说谢谢”和斯内普先生,会在飞行课上替他挡掉波特的嘲讽。
但她也会在走廊上和莉莉隔开三步远,会在有人看见的时候把目光移开,会在说出我对你们没有意见之后,加上那个没说出口的但是。
他对海斯佩尔·布莱克没有意见,但是,她是他们那边的人。
她的每一份善意都是从高处递下来的,以一种好看的姿态,让你挑不出毛病,但只要你接过去,就会感觉到落差,她有权选择对谁好,对谁视而不见,而他没有这个权利。这就是那身破袍子和那身新袍子之间真正的距离。不是布料的差别,是选择权的差别。
邓布利多刚才帮他补好了袖口,布料的颜色也深了一度,看起来不再那么旧了。但它还是那件一个西可零三个纳特的二手袍子。
斯内普弯下腰,捡了一颗豆子。
绿色的,斯莱特林的颜色。
他把它攥在手心里,转身走进了通往地窖的楼梯。
地窖走廊里很黑,很冷,黑湖的水声从落地窗外面隐隐约约地传进来。公共休息室的壁炉应该还烧着,那里有一把他常坐的椅子,旁边有一盏还算亮的壁灯,够他看书。
他摩挲着自己的魔杖,像是摩挲着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