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里面和她想象的差不多——到处都是摇摇晃晃的铜床架,几个巫师东倒西歪地坐在床上,有一个老巫师已经睡着了,嘴巴张着,发出一种令人钦佩的鼾声。
海丝佩尔在最后一排的一张床上坐下来,抓紧了床架。
砰。
世界在窗外变成了一条模糊的光带,树、房子、路灯全部被拉成了横线,她的胃翻了一下,心脏也跟着闷了一拍,骑士公交车的加速让所有器官都不太高兴。她咬紧了牙,等它停下来。
砰。砰。砰。
中间停了好几站,上来了一个提着猫笼的女巫,又下去了一个带着一口大箱子的男巫,每一次急停急走都让海丝佩尔的胃和心脏同时抗议。
终于,售票员喊了一声"科克沃斯"。
海丝佩尔从床上站起来,扶着床架走到了车门边,跳下去的时候腿有点软,一想到过回去的时候还得坐这个破公交,她就有点后悔出门了,但她现在宁愿睡大街也不想再回到那个让她窒息的“家”里去了。
骑士公交车在她身后砰的一声消失了,紫色的三层巴士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泡泡,一眨眼就没了,只留下空气里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她站在一条灰色的街上。
科克沃斯。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知道的麻瓜界的地名,在废教室里做实验的那些晚上,莉莉偶尔会说起家里的事,她妈妈做的蜂蜜软糖,她姐姐佩妮最近又因为什么事不理她了,她家在科克沃斯,门前有一棵苹果树,院子很小但是夏天可以在里面晒太阳。
海丝佩尔记住了"科克沃斯"这三个字,但她没有莉莉家具体的门牌号。
海斯佩尔其实已经有点后悔来这里了,就算她找到了莉莉家在哪,她真的能被允许进去吗?莉莉还愿意理她吗?她对如何取得莉莉的原谅还没有一点头绪,就这么贸然找过来,一点也不像她。
可是,万一呢?
海斯佩尔站在科克沃斯的街头,左右看了看,这个镇子比她想象中的更灰、更旧、更沉闷。房子一栋挨着一栋,外墙上有水渍和烟尘的痕迹,窗户很小,街上几乎没有人走动,只有远处一个麻瓜孩子在踢一只瘪了的足球,踢一脚就追着跑几步。
远处有一根很高的工厂烟囱,已经不冒烟了,但那根烟囱戳在天际线上,灰扑扑的。
海丝佩尔把风衣合上,遮住里面的袍子,虽然是七月,但科克沃斯有一种和伦敦不一样的凉意,像是这个镇子本身就比别的地方冷半度。
她沿着街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找苹果树。
街道一条接一条,长得都差不多,红砖或灰砖的联排房子,偶尔有一棵瘦瘦的树从人行道的裂缝里长出来,被修剪得很丑。有些房子的门前摆着花盆,花开了几朵,有气无力的;有些房子的窗帘拉着,窗户后面黑洞洞的。
她拐过了一个街角,看见了一块路牌。
蜘蛛尾巷。
这条街比她走过的其他街都窄,也更破。房子的外墙上有裂缝,有些地方的砖头颜色不一样,像是补过又裂了。路灯只有一盏还亮着,另一盏歪歪扭扭地杵在那里,灯泡碎了。整条街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潮湿的砖头、厨余垃圾,还有从某扇半开的窗户里飘出来的烈酒味。
海丝佩尔放慢了脚步。
她正准备加快脚步穿过这条街,这种地方让她本能的感到害怕,昏暗的巷子像一只张开了嘴的巨蟒,一口就能把人吞吃入腹。
突然她听见了一扇门被猛地拉开然后撞在墙上的那种声音,金属门把手砸在砖墙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吼叫。
"滚出去!"
粗哑的,含糊的,带着酒气的,那个声音不大但是很凶,像是一条被惹恼了的狗在低吼。
"滚出去,你和你妈一样,都是怪物,滚,滚出我家,你这个小怪物!"
海丝佩尔停住了。
她站在蜘蛛尾巷的中段,离那扇被撞开的门大约十米远。午后惨白的光线把这条街切成了明暗两半,一侧亮的很灼热,另一侧已经沉进了阴影里。
门里面冲出来了一个人。
不是冲出来的,是被推出来的。一个瘦小的、黑色头发的身影被一股力量从门里推了出来,踉跄了两步,一只手撑在了门框上才没有摔倒。他的另一只手里攥着什么,一本书,或者一件衣服,她看不太清。
然后门在他身后被摔上了。
砰。
蜘蛛尾巷重新安静了。连那个踢足球的孩子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那个被推出来的人站在门口,弓着背,黑色的头发遮着脸,一只手还撑在门框上,另一只手攥着的东西,海丝佩尔现在看清了,是一本旧书,封面已经卷了边。
他站了几秒钟,慢慢地直起了身子。
然后他看见了海丝佩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