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女神小区（上）

白光散去的时候，我站在一条街上。

街不宽，两边是整齐的商铺，橱窗里摆着模特，穿着各种款式的衣服。模特没有脸，光滑的、白色的、没有五官的头部，朝着街的方向，微微侧着，像在看每一个走过的人。天空是粉色的。均匀的、没有渐变的人造颜色。没有太阳，没有云，只有一片粉色的穹顶扣在头顶上。空气里有香味，甜的，腻的，像劣质香水混着塑料花的气味。

【叮——】

系统面板在眼前展开。

【副本：女神小区】

【等级：S级】

【通关条件：存活七日，找出小区“女神”的真相】

【当前存活人数：3人】

【女神小区·住户守则】

1.本小区欢迎每一位女性。在这里，你可以成为“女神”。女神的标准：美丽、温柔、顺从、贞洁、无私、奉献。

2.每日出门前，请对照镜子检查自己。妆容必须完整，衣着必须得体，身材必须匀称。任何一处不完美，都将被视为“不合格”。

3.女性应以家庭为重。职场女性应在三十岁前结婚，三十五岁前生育。超过年龄者，将被安排“相亲课程”，直至达标。

4.拒绝男性“善意”的女性，将被视为“不识抬举”。连续拒绝三次者，将被取消“女神”资格，迁出本小区。

5.女性不应在公共场合大声说话、发表激烈意见、与男性争论。违反者，将被安排“礼仪培训”，直至学会“温柔”。

6.女性应保持贞洁。婚前不得有亲密行为。违反者，将被公开批评，并取消“女神评选”资格。

7.每日晚八点，小区广场举行“女神评选”。评选内容包括：容貌、身材、才艺、品德、家庭贡献。得分最低者，将被“约谈”。连续三次最低者，将被迁出本小区。

8.本小区没有“离婚”这个概念。已婚女性不得提出离婚。提出者，将被视为“不贞”，永久取消“女神”资格。

9.女性的价值，由他人评价决定。评价内容包括：外表、性格、家务能力、育儿能力、对丈夫的服从度。评价不合格者，需参加“提升课程”。

10.本小区欢迎每一位女性。但只有符合标准的女性，才能成为“女神”。不符合标准的女性，不存在。

我把守则看了两遍。林青瑶站在我左边，柳如清站在我右边。她们也在看自己的面板。

“十条。”林青瑶说，“没有一条是关于怎么活下去的。”

“有。”柳如清说，“变成女神，就能活下去。”

街上开始出现人。女人，各种年龄的，各种穿着的。有的年轻，穿着职业装，踩着高跟鞋，步伐很快。有的三十多岁，穿着休闲服，推着婴儿车。有的四十多岁，穿着家居服，头发随便扎着。她们走在街上，经过我们身边，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看我们。像我们是透明的。

走了一段路，街开始分叉。左边商业街，右边居民区，正前方一座学校。

“我们得分开了。”我说。

“怎么分？”林青瑶问。

“你选。职场、家庭、学校。”

林青瑶看了看左边，又看了看右边，指了指居民区。“家庭。我妈开面馆的，那个我熟。”

柳如清看着学校。“学校。”

“那我走左边。”

“晚上怎么汇合？”林青瑶问。

“第八条。”柳如清说，“每晚八点，小区广场。所有人都会去。”

她转身走了。林青瑶看了我一眼，把折叠刀在指间转了一圈，收回去。“小心点。”她转身往居民区走了。

我往左边走。

商业街两边是各种公司和企业。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粉色的天光。我走进一栋写字楼。大厅很宽敞，地面是白色的大理石。前台站着一个年轻女人，短发，穿着合身的西装，看到我，笑了一下。笑容很标准，露出八颗牙齿。

“您好，请问找谁？”

“找工作。”

“好的，请填一下表格。”她递给我一张纸。

是一张入职申请表。姓名栏已经填好了：苏清衍。年龄栏也填好了：二十四。我拿起笔，开始填。填到自我评价的时候，我写了四个字：认真、负责。前台接过表格，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请跟我来。”

她带我上了电梯。电梯停在十二楼。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前台带我走到1208门前，敲了一下。

“赵总，面试的人来了。”

“进来。”

办公室很大，落地窗对着街。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女人，四十多岁，短发，穿着黑色的西装，领口系着一条丝巾。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嘴唇很薄，涂着深色的口红。她没抬头，在看桌上的文件。

“坐。”

我坐下来。椅子很硬，靠背很直。

她翻完最后一页，把文件合上，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很淡。目光从我脸上扫过，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苏清衍。二十四岁。本科毕业。工作经验两年。上一份工作为什么辞职？”

“想换个环境。”

“绩效怎么样？”

“还可以。”

她把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你知不知道，你这种简历，我一天能收到几十份。二十四岁，本科毕业，两年工作经验。没有特长，没有亮点，没有背景。你凭什么让我录用你？”

“我会认真工作。”

她笑了一下。“认真工作？上一个坐你这个位置的人，每天加班到十一点，周末随叫随到，连续半年绩效第一。她走了。因为她的产假申请被驳回了。”

她看着我的反应。我没有反应。

“她叫周敏。”赵总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戴着眼镜，扎着马尾，站在这个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张奖状，笑着。

“她在公司待了三年。没有请过一天假，没有迟到过一次，没有出过任何差错。她去年怀孕了，申请产假。我没有批。她来找我，哭了。她说她需要这个工作。我说你需要工作，公司也需要你。但你不能一边需要工作，一边需要孩子。”

我看着她。

“你觉不觉得这很不公平？”

“觉得。”

她笑了一下。“觉得不公平就对了。这个世界就是不公平的。你年轻，你有体力，你能加班，你能出差，你能随叫随到。这就是你的资本。等你到了周敏那个年纪，你就没有这些资本了。所以你要趁现在，把你的价值最大化。”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这个位置，月薪八千。试用期三个月，试用期工资六千。五险一金，没有加班费。你接受吗？”

“接受。”

她转过身，看着我。嘴角翘起来，不是笑，是满意。“明天来上班。八点半，别迟到。”

她坐回去，低下头。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她叫住我。

“苏清衍。你的裙子太短了。明天换条长的。职场女性，要庄重。”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黑色的长袖，收腰，裤腿束口。不是裙子。但她看到的是裙子。在这个副本里，我穿的就是裙子。

“知道了。”

我推门出去。前台还站在那里，看到我出来，笑了一下。“恭喜。赵总人很好，就是严格一点。你习惯就好了。”

电梯里，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裙子太短。明天换条长的。

电梯到了一楼。大厅里多了几个人。一个女人站在前台旁边，正在填表格。她穿着白色的衬衫，黑色的裙子，头发披着，脸上没有妆。她的手指在发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别紧张。”前台笑着说，“赵总人很好。”

女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她的眼睛是红的。

我走出大楼。街上的天还是粉色的。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她们都穿着职业装，踩着高跟鞋，走得很快，很急。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看街边的橱窗，没有人抬头看天。

我沿着街走。经过一家美容院，橱窗里贴着一张大海报。一个女人，脸被分成两半，左边是“现在的你”，右边是“更好的你”。现在的你，皮肤暗沉，眼角有细纹。更好的你，皮肤白嫩，眼角光滑。海报最下面写着一行字：“你值得更好。”

经过一家服装店，橱窗里挂着一排衣服，每件衣服旁边都有一张标签。S码的标签上写着：“完美。”M码：“标准。”L码：“可以接受。”XL码：“需要努力。”没有更大的尺码。

一家婚庆店。橱窗里摆着一件婚纱，白色的，裙摆缀着细小的珍珠。标签上写着：“三十岁之前。”旁边放着一双婴儿鞋，粉色的，小小的，标签上写着：“三十岁之后。”

我站在婚庆店前面，看着那件婚纱。玻璃上映出我的脸。再过六年，我就三十岁了。

我继续走。经过一家便利店，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便利店的工作服，正在擦玻璃。她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玻璃上有一块污渍，她擦了好几遍，还没擦掉。

“你好。”我说。

她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嘴角有一条很深的纹路，是往下撇的那种。

“这里招人吗？”

她愣了一下。“你不去写字楼上班？”

“不想去。”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很短。“招。收银员，月薪三千。没有五险一金，没有加班费。你干吗？”

“干。”

她递给我一张表格。我填上自己的信息。她接过去看了一眼。“苏清衍。二十四岁。大学毕业来当收银员？”

“嗯。”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明天来上班。早上七点，别迟到。”

天快黑了。街上的女人开始往回走。从写字楼里出来的，从学校里出来的，从菜市场里出来的，都往同一个方向走。我跟着她们，穿过商业街，经过学校门口，拐进一条宽阔的林荫道。路两边是整齐的住宅楼。

林荫道的尽头是一扇铁门，白色的，上面写着四个字：女神小区。门口站着一个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套装，头发盘得很高，脸上化着精致的妆。她的嘴唇是红色的，很红，笑容精准。引导员001。

“欢迎回到女神小区。请各位女神回到自己的住所。今晚八点，小区广场将举行‘女神评选’活动，请准时参加。”

林青瑶从人群里挤过来，头发乱了，脸上有汗，外套的袖口沾着一块油渍。柳如清也从另一边走过来，风衣还是那么整齐，头发还是那么顺，但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

“你那边怎么样？”林青瑶问。

“便利店收银员。月薪三千。”

“我那边，社区服务中心，帮人带孩子、做饭、打扫卫生。也是三千。”

“代课老师。”柳如清说，“教语文。月薪四千。校长说，本科生四千，研究生五千。博士六千。但不管什么学历，到了三十五岁，都要让位给年轻人。”

我们跟着人群走进小区。楼与楼之间是草坪和花坛，花坛里种着红色的花，整齐划一，每一株都一样高。路边的长椅上坐着几个女人，有的在织毛衣，有的在看手机。看到我们经过，她们抬起头，目光从我们脸上扫过，然后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这里的女人，长得都很像。”林青瑶压低声音。

不是五官像，是气质像。一样的妆容，一样的发型，一样的穿着风格。脸上挂着一样的微笑。

“女神的标准。”柳如清说。

广场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电子屏幕，屏幕亮着，滚动播放着字幕。

“女性三十岁前必须结婚。这是责任。”

“身材管理是女性的必修课。不及格的人，没有资格被爱。”

“职场女性不应过于强势。温柔是最大的武器。”

“照顾好家庭，比任何事业都重要。”

“你的价值，取决于别人如何评价你。”

“不要拒绝别人的好意。拒绝，就是不识抬举。”

“三十岁还单身的女人，是有问题的。”

“穿得太多，不够自信。穿得太少，不够自重。”

“女神的标准：美丽、温柔、顺从、贞洁、无私、奉献。”

屏幕下方已经站满了人。全是女人，年龄从二十到五十不等，穿着不同的衣服，但脸上的表情一样。那种被驯服的、安静的、等待着被评判的表情。

引导员001站在屏幕前面，手里拿着话筒。

“各位女神，欢迎参加今晚的‘女神评选’。评选规则很简单：根据各位的容貌、身材、才艺、品德、家庭贡献，综合打分。得分最高者，将获得‘女神’称号。得分最低者，将被约谈。连续三次最低者，将被迁出本小区。”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话，但很快安静了。

“现在，请各位回到自己的住所，准备今晚的评选。八点准时开始。”

人群开始散去。我们三个站在原地。引导员001看着我们，微笑着。“三位是新来的住户吧？请跟我来。”

她带我们到一栋白色的楼前。三楼，301、302、303。“房间里的衣柜里有今晚评选需要穿的服装。请务必换上。这是规矩。”

我选了301。门是棕色的，很旧，边角有磨损。门牌号是铜的，上面有绿色的锈。和共建完美小区201那扇门一模一样。

里面是一室一厅。很小。衣柜开着，挂着一排裙子。旁边有一张纸条：“请选择一件最适合您的服装。今晚的评选将根据您的穿着进行打分。”

我站在衣柜前，看着那些衣服。它们都很漂亮。但我不想穿。

门口传来敲门声。林青瑶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她的脸上没有妆，但嘴唇比平时红一些。

“我没换。”我说。

“我也没想换。但系统提示了。不换衣服，会被扣分。”

柳如清从隔壁走出来。她没有换，还是那件风衣。走廊尽头，引导员001站在那里，微笑着看着我们。

“三位，请准备一下。评选还有十分钟开始。”

我回到房间，从衣柜里选了一件黑色的，长的，袖子长到手腕，领口高到下巴。穿上之后，镜子里的我像另一个人。

林青瑶站在门口看着我。“你穿这个？”

“嗯。”

她也选了一条长的，但领口低一些。她拉了拉，没拉上去。

“算了。”

柳如清没有换。她站在走廊里，看着我们。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