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她们都穿着漂亮的裙子,化着精致的妆,头发盘得很高。站成一排一排的,像货架上的商品。
屏幕亮了。
“女神评选·第一轮:容貌。”
人群里有人深吸了一口气。有人把手放在脸上。有人低下头。
屏幕上出现一个女人的脸。眼睛:85。鼻子:78。嘴巴:82。皮肤:90。总分:83.75。
“合格。”
那个女人笑了。松了口气的笑。
又一个。眼睛:72。鼻子:68。嘴巴:70。皮肤:65。总分:68.75。
“不合格。请参加明晚的‘美容课程’。”
女人低下头,把手放在脸上。
一个接一个。80分以上合格,80分以下不合格。
轮到我了。屏幕上出现我的脸。
眼睛:99。鼻子:98。嘴巴:99。皮肤:99。总分:98.75。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没出声,但肩膀僵了一下。站在我左边的一个女人,穿着粉色的连衣裙,她的手在发抖,不是怕,是别的。她的眼睛盯着屏幕上的分数,嘴唇抿成一条线,很快又松开,嘴角往上翘,挤出那个标准的微笑。
“好漂亮啊。”她说,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夸一朵花,像在夸一件衣服。但她的手指攥着裙边,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她旁边那个女人接了一句:“天生丽质,我们比不了。”也是笑着说的,语气里带着羡慕,带着自嘲,带着那种——我已经接受了我不如别人的认命。
引导员001看着屏幕,笑容没有变。“苏清衍选手,容貌得分98.75分。恭喜,合格。”
我没有说话。屏幕上那张脸很陌生。不是我的脸。是系统打过分、评判过、认为合格的脸。
林青瑶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眼睛:88。鼻子:82。嘴巴:85。皮肤:86。总分:85.25。
“恭喜,合格。”
她站在我旁边,一动不动。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手在发抖。
柳如清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她没有换衣服,没有化妆。她的脸很白,嘴唇很红,五官精致。
眼睛:92。鼻子:88。嘴巴:90。皮肤:95。总分:91.5。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她没化妆,皮肤还那么好。”语气里带着羡慕,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站在后排的一个女人接了一句:“人家天生丽质,我们比不了。”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句式,一模一样的语气。
引导员001看着屏幕,笑容变深了一点。“柳如清选手,容貌得分91.5分。恭喜,合格。”
屏幕切换了。
“女神评选·第二轮:身材。”
屏幕上出现刚才那个女人的全身照。她的腰围、腿长、肩宽、体重,每一项都被拆开,打分,平均。她的身体被拆成零件,像橱窗里的模特。每一个部位旁边都有一个数字。腰围:23。腿长:98。肩宽:36。体重:48。总分:86.3。
“合格。”
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动。她的裙子很短,膝盖露在外面,小腿上有肌肉的线条。她刚才拉了好几次裙边,想遮住膝盖。现在她不动了。
轮到我了。屏幕上出现我的全身照。腰围:19。腿长:108。肩宽:35。体重:45。总分:97.8。
人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咽了一下口水,声音很轻,但在安静里听得清清楚楚。有人偏了一下头,不看屏幕。有人看了,嘴角往下撇了一下,很快收回去,换成微笑。
站在我右边的那个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睛没有笑。她的眼睛在看我的腰,看我的腿,看屏幕上的数字。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我读出来了。
“怎么那么瘦。”
不是夸。是疑问。是为什么你可以,我不可以。
她旁边那个女人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声说:“人家基因好,羡慕不来的。”然后她转过头,对我笑了一下。“真好看。”她说。声音很甜。
引导员001念分数的时候,人群里有掌声。稀稀拉拉的,有人拍了两下,看别人没拍,就停了。有人在拍手的时候眼睛还盯着屏幕,盯着那些数字。拍完手,把手放下来,攥着裙边,和刚才那个女人一样。
柳如清的分数出来了。腰围:24。腿长:102。肩宽:36。体重:50。总分:91.2。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她也不胖。”是那种——她在安慰自己。她也不胖,所以我还好。她也不胖,所以我不是最差的。
有人接了一句:“她穿风衣,看不出身材。脱了不一定。”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到。但虚妄之眼下,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林青瑶的分数。腰围:26。腿长:98。肩宽:37。体重:55。总分:84.5。
她的手攥着裙边,指节发白。她没说话。
屏幕切换了。
“女神评选·第三轮:才艺。”
广场上摆出了一架钢琴。一个女人走上去,坐下,弹了一首《致爱丽丝》。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跑,很快,很准,没有错音。弹完,站起来,鞠了一躬。屏幕上出现分数:86.2。
“合格。”
她走回人群里,站在原来的位置。旁边的人小声说:“弹得真好。”她笑了一下,低下头。
一个接一个。唱歌的,跳舞的,画画的,朗诵的。每个人都有一个才艺,每个人都练过。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是她们喜欢,是标准里写了。女神必须有才艺。没有才艺的人,要去上“才艺课程”。
轮到我了。我站在钢琴前面,手指放在琴键上。我会弹。小时候学过,后来不学了。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没时间。考试,升学,毕业,找工作。时间被填满了,钢琴排不进去。
我弹了一首简单的。没有错音,也没有感情。手指在琴键上跑,像完成任务。
屏幕上的分数:92.5。
“合格。”
人群里没有人说话。有人看着我,有人没看。有人把目光移开,盯着地上的砖缝。有人把嘴角往上翘,维持着那个标准的微笑。
林青瑶走上去。她没有才艺。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折叠刀,在指间转了一圈。风在刀尖上打转,发出很轻的嗡声。这是她唯一会的东西。不是在教室里学的,是在副本里学的。是在逃命的时候学会的。
屏幕上出现分数:79.8。
“不合格。请参加明晚的‘才艺课程’。”
她把刀收起来,走回来,站在我旁边。没有说话。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柳如清走上去。她站在钢琴前面,没有坐下。“我不会。”她说。
引导员001看着她。“请展示一项才艺。”
“我不会。”柳如清说,声音很平,“我没有才艺。小时候学过画画,后来不学了。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要考试。考完试要升学,升完学要毕业,毕业后要工作。画画排不进去。”
安静。
人群里有人低下头。有人把手放在身前,攥着。有人看了一眼柳如清,又看了一眼地面。有人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引导员001的笑容没有变。“柳如清选手,才艺得分:0分。不合格。请参加明晚的‘才艺课程’。”
柳如清走回来。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屏幕切换了。
“女神评选·第四轮:品德。”
屏幕上开始播放视频。不是照片,是监控录像。每一个女人在小区里的行为,被记录下来,剪辑成片段。
一个女人在街上走路,鞋跟断了,她蹲下来修鞋。旁边一个男人经过,停下来,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她摇了摇头,说不用。屏幕上出现一行字:“拒绝男性善意。扣10分。”
一个女人在超市排队,前面的人插队。她开口说:“请排队。”屏幕上出现一行字:“在公共场合发表意见。扣5分。”
一个女人在家里和丈夫说话。丈夫的声音被消音了,只能看到她。她低着头,嘴唇在动,声音很小。屏幕上出现一行字:“与男性争论。扣15分。”
每一个行为都被打分。每一分都被扣得有理有据。温柔,顺从,不争不抢。这是品德。不符合这些的,就是不道德。
轮到我了。屏幕上播放我在便利店门口和那个女人的对话。没有异常。然后播放我在面试时和赵总的对话。赵总说:“你不能一边需要工作,一边需要孩子。”我没有反驳。屏幕上出现一行字:“未与上级争论。加10分。”
然后播放我在街上走路的画面。我经过一家美容院,没有进去。屏幕上出现一行字:“未进行容貌管理。扣5分。”
总分:93.2。
“合格。”
林青瑶的分数。她在社区服务中心,帮人带孩子。孩子哭了,她蹲下来,哄了很久。加5分。她在街上走路,经过一家服装店,看了一眼橱窗里的衣服。她的目光在XL码的标签上停了一下。屏幕上出现一行字:“对尺码标准产生质疑。扣10分。”
总分:81.5。
“合格。”
她的手还在发抖。
柳如清的分数。她在学校里,没有换衣服,没有化妆。屏幕上出现一行字:“未遵守穿着规范。扣20分。”她在课堂上,学生问她:“老师,你为什么穿风衣?”她说:“因为喜欢。”屏幕上出现一行字:“未提供标准答案。扣15分。”
总分:65.3。
“不合格。请参加明晚的‘品德课程’。”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她怎么连装都不装一下。”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到。但虚妄之眼下,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说这句话的女人穿着粉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头发盘得很高。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不是笑大了,是放松了。因为有人比她更不合格。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就是。装一下也不会死。”声音更小,像蚊子。说完之后,她看了一眼引导员001,确认没有人注意她,然后低下头,把笑容收回去,换成标准的、没有破绽的微笑。
柳如清站在那里,风衣的腰带系得很紧。她没有说话,没有低头,没有看任何人。
屏幕切换了。
“女神评选·第五轮:家庭贡献。”
这一轮不需要展示。系统自动打分。每一个女人的家庭背景都被调出来。结婚的,加分。有孩子的,加分。孩子成绩好的,加分。丈夫事业有成的,加分。离婚的,扣分。没结婚的,扣分。没孩子的,扣分。没谈过恋爱的,扣分。
每一个女人都被拆成零件。容貌、身材、才艺、品德、家庭。每一项都有分数,每一项都可以被比较。你不是你。你是眼睛、鼻子、嘴巴、皮肤、腰围、腿长、肩宽、体重。你是才艺、品德、婚姻、孩子、丈夫。
人群里有人哭了。不是大声哭,是忍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裙子上。她用手背擦了擦,很快,怕被人看到。但虚妄之眼下,每一个动作都清清楚楚。她旁边的人递给她一张纸巾,小声说:“别哭了,妆会花。”声音很温柔。但她的手没有抖,她的笑容没有变。她的眼睛在看屏幕,在看下一个分数。
轮到我了。屏幕上出现我的分数。容貌98.75,身材97.8,才艺92.5,品德93.2,家庭贡献——0分。未婚。未育。没有家庭贡献。总分:90.45。
“合格。”
引导员001念出我的分数时,人群里有人转过头看我。不是看我的脸,是看我的肚子。一个已婚女人,三十多岁,穿着黄色的连衣裙,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肚子上,停了一下,又移开。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我读出来了。
“再好看有什么用,没结婚。”
她旁边那个女人点了点头。幅度很小,但虚妄之眼下,每一个动作都清清楚楚。
林青瑶的分数。未婚。未育。总分:72.3。
柳如清的分数。未婚。未育。总分:61.8。
“不合格。请参加明晚的‘家庭课程’。”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还不是嫁不出去。”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很低,像怕被人听到。我转头。说话的女人穿着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得很高,妆容精致。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不是玩家,是NPC。男人搂着她的肩膀,她靠在他身上,笑得很甜。但她的眼睛在看柳如清,在看她的风衣,在看她的脸,在看她的腰。
引导员001站在屏幕前面,手里拿着话筒,微笑着。
“今晚的评选到此结束。得分最高者——”她看了一眼屏幕,“苏清衍选手,总分90.45分。恭喜,您是本晚的‘女神’。”
人群里有人鼓掌。掌声很整齐,一下,一下,一下。不是真心在拍,是在完成任务。拍完之后,手放下来,攥着裙边,或者插进口袋里,或者放在身前。
“得分最低者——”她看了一眼柳如清,“柳如清选手,总分61.8分。请参加明晚的‘综合提升课程’。”
柳如清站在那里,没有动。
人群开始散去。女人三三两两地走回自己的楼,有人挽着胳膊,有人并肩走着,有人一个人走。有人在笑,有人在说话,有人在低头看手机。
“你今天多少分?”
“83.4。你呢?”
“79.2。差一点就合格了。”
“没关系,明天还有机会。”
“嗯。明天我要化个妆,皮肤太暗了。”
“我也是。腰也太粗了。今晚不吃饭了。”
“我也不吃了。”
声音越来越远。
我站在广场上,看着她们的背影。她们走得很慢,高跟鞋踩在地上,嗒,嗒,嗒。裙子在风里轻轻飘。头发盘得很高,露出脖子。
林青瑶站在我旁边。她没有说话。
柳如清站在另一边。她也没有说话。
引导员001还站在屏幕前面,微笑着,看着我们。
“三位,请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更多挑战等着你们。”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上,嗒,嗒,嗒。和那些女人一样的节奏,一样的间距。
广场上只剩下我们三个。
“你还好吗?”我问林青瑶。
“还好。”她说。她的手不抖了,插在口袋里。
“你呢?”我问柳如清。
“还好。”她说。
我们站在广场上,看着那块屏幕。屏幕还亮着,滚动播放着那些字幕。
“女性三十岁前必须结婚。这是责任。”
“身材管理是女性的必修课。不及格的人,没有资格被爱。”
“职场女性不应过于强势。温柔是最大的武器。”
“照顾好家庭,比任何事业都重要。”
“你的价值,取决于别人如何评价你。”
我把目光收回来。
“走吧。”我说。
我们转身往住所走。身后,屏幕还亮着。天还是粉色的。空气里的甜味还是那么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