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的日子虽然悠闲,但过久了难免会无聊,而且余顾现在还没到能在外面走动的时候。好在学生们和他关系好,会惦念着跟他微信来往,更甚者得空直接到医院来看望他。
然而只是简单的聊天到底还是少些味道,余顾难得不做回人事,白天和6班、14班的学生们建了个语文学习群,供好学者答疑解惑,甚至还开启视频讲解。
效果不错。
果然,人最好还是得有一番自己的事业,才不至于让生活太过索然乏味。
晚饭时间到,余顾刚好做好一次复盘,姜黎提着便当进来,跟顾辞希“换班”。
余顾把平板放到床头柜上,迫不及待跟姜黎分享:“诶,我发现我有做网课的天赋诶,感觉好好玩。”
“是吗?”姜黎愁眉苦脸的,扶余顾坐好后整了下被子,掀开食盒盖道,“那很厉害啊,有这方面的想法你可以改变下赛道。”
余顾察觉出他不对劲,试探性问道:“你怎么了?”
姜黎默默摆好小桌子,没有回答的意思,刻意岔开话题:“今天是请厨子做的,清蒸玉米虾丸跟白菜豆腐煲,养胃的。”
余顾被便当盒里的饭菜迷得肚子直叫,舀起一颗丸子,咬一口,眼睛都亮了。
“好吃吗?”
“味道很不错哦,好吃。”
姜黎点点头,“喜欢就好。”他心不在焉的,目光放到余顾亮着的平板上。
余顾见他灵魂出窍,打了声响指,顺着他的目光看到平板上的一道作文题目。
人们常常通过与他人比较来确认自我的位置。对此,你怎么看?
“余顾。”姜黎唤道。
“嗯?”
“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活的很拧巴?”
余顾盛菜的动作停住,“怎么这么说?”
姜黎握拳抵在嘴前,微垂着头深而沉地呼吸。
余顾搁下手中的勺子,没有回答姜黎的问题,他抽纸擦擦嘴,开始讲一个故事:“我大学的时候,有一个我很喜欢很景仰的学长,你也知道,我社牛,跟他关系还不错,他人几乎是……接近完美吧——长的帅、有钱、学习好、人缘广、多才多艺,而且考上研的同时还拿到了大厂的offer,听说现在是做一家国际公司的CFO。”
姜黎无意识地攥紧衣角,静静地听,胸口却起伏强烈,怎么都堵得难受。
余顾拿过平板点击清除键把上面的笔记擦干净,就把它关掉。
他说:“我那个时候……大二吧,大三也是,就是经常去给别人家的孩子当家教,遇到了很多不同阶层的人,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一个贫困家庭的孩子。他们住在很老旧的出租屋里,就在那种特别吵的马路边上,里面很小,只有厨房、卧室和厕所,夏天的时候真的又闷又热,蚊虫还多,隔音也差,老是能听到领居吵架的声音。”
“……”
“我第一次给那家的孩子讲课的时候就一阵心酸,有回我好像还给他随便带了份什么礼物,具体是什么我忘了,只记得那是个……就随便就能买到的东西吧。可他高兴坏了,说他是第一次收到这么贵重的礼物。上完课,我刚离开他们家眼泪就止不住地往外蹦。人和人之间的差距真的太大了……”
差距或是令人内心澎湃,或是走向不尽的自卑,此番回顾时,余顾心里还是难免有些被牵动。
他接着说:“那个孩子成绩也不是很好,家里也没钱去给他买课什么的,他们学校的教学质量也……啧,不过他英语跟小三门还行,说以后想当一个翻译员的。可惜后来高考,他考得不是很理想。他真的,我能看出来——他真的已经很努力了,他的学习习惯其实也没什么问题,但就是……”
“……”
“可能是不适合吧,有些人确实不太适合应试,然后高考成绩一出来他就打电话跟我哭,说他看到网上那些……”
讲到这里余顾笑了一下,只是尽显酸涩,“说看到别人都能考上自己满意的学校,真的很羡慕,说自己真的很没用,觉得自己人生真的就……就永远无法摆脱‘穷人’的命运了。”
余顾顿了片刻,窗外的夜色已浓稠如墨,病房里瞬间只听得到仪器规律的轻响。
姜黎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思绪就要远走,余顾又将他拉回:“我其实和他一样,每次看到那个学长时,心里也是自惭形秽的。”
言至此,姜黎总算抬起头看着余顾。
“因为那个学生跟我倾诉的那些话,我当晚一整夜都没睡着,我每次一想起那些时候我就泪流不止,我就想着——为什么我不能像别人一样好呢?是我真的太无能了吗?”
余顾这段话叫他差点没绷住,撇开头,高大的身躯竟在细微地晃动着。
余顾拍了拍姜黎宽阔的肩,就像姜黎曾经安慰他那样,“我平时嘛,有事没事就把自己埋进书里,我那个晚上突然就想起我看过的所有书里面的角色,我后半夜就一直在回想他们的一辈子。”
“……”
“天快亮的时候我就突然想通了,其实那么想就是错的。我们都过着不同的人生,都有自己的节奏和高度,确实,我们很多人都是慕强的,但是那不能是捆绑自己的标准,说我要成为一个像谁谁谁一样强大一样优秀的自己什么的。”
姜黎没再来回晃动,看了眼余顾后又看向原来的地方,嗓音沙哑道:“可能是我太小气吧,居然会嫉妒我朋友的成功,还因为这个和他生疏,可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余顾应了声,示意他继续说。
“是我太敏感,从大学的时候就跟他暗中较劲儿,我总是因为自己太……”姜黎脸偏开的角度更大,完全不让余顾看见自己卑微的模样,“你知道吗?我这么大人居然怕别人嘲笑我,尤其是我大学……”他又没有往下说的勇气了。
他不想让余顾觉得自己扭捏作态,觉得自己阴暗而幼稚,但他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
那天,他的作品在学校的艺术馆展出,一个人随口说了句:“感觉也就那样吧,看他气度不凡,其实也不行啊。”
他听到了,听得很清楚。
那是他改过好多遍才终于满意的作品,本来还想去听听别人的评价,希望有人能够懂得它的意义。
没想到竟是自取其辱……
后来的日子,那句话就像一只幽灵般缠着他不放,他试图不去想,不去念,但越是如此反而在他的脑海中越响。
再也忘不掉了。
迄今为止,他再也没有创造出能让自己真正自信的作品,甚至每一次公众展览他都想逃离,不敢听见一句评价的语言。
也许就是从那时开始,他觉得自己得到的所有成就都变得一无是处了,在更优秀的人面前提起来就会显得暗淡无光。
“没有关系。”余顾温声安慰,抚着姜黎的后背,“人难免有自己都无法直视的残缺,但正是因为这些残缺,我们有反思跟成长的机会,真的没有关系。”
“嗯……”姜黎揉了揉鼻子。
余顾说:“那道题目说得对,确实,不管你和谁做比对,终归到底是在确认自己的存在。你得知道,不管我们通过谁来看自己,都是要回归到自己身上的。”
“……我懂。”
“道理都懂就是难受对吧。”余顾笑道。
姜黎叹了口气。
余顾注视着姜黎的背脊,“姜黎,后来那个男生跟我说,他做自媒体加上带货赚到了很多钱,一路上碰到了很多竞争对手,他开始还是焦虑得不行,担心没有别人做得好,但后来说他醒悟了,他原本可以用那些较劲儿、焦虑、自怨自艾的时间和精力用来打磨自己的作品的。”
“……”
“所以他后来就专注自己的学习,最后把号给做大了。重要的是,他清楚自己到底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比谁强,是做出越来越好的产品,看着自己一点点往好方向成长的那种快乐。”
姜黎心中存在了十多年的结没法在一时解开,那是他曾经亲手系上去的,以为自己也能够打出和别人一样精致的结,到最后却打成了死结,想再解开却已经没法了。
那么多的焦虑卑微,终究是没办法在那一团杂乱中倾泻而出。
余顾看着也是极心疼的,手竟无意识地覆盖在姜黎的手背上,贴紧,抚摸,“我感觉你真的很在意别人认不认可你,你之前说想成一个强的人我就感受得到。但你得问问自己,我们苦苦追求的到底是别人眼中完美的形式,还是内心真正的自在呢?”
姜黎没法回答,他也未曾这样问过自己。
余顾继续道:“你说你活的拧巴,可是到底什么算是‘强大’,什么又算是‘拧巴’?每个人都难,谁人又没有拧巴的时候?”
“……”
“拧巴就拧巴,失败不足也好,那本义不是让你妄自菲薄,当然很多时候是段过程,你不能够忘记的是,在绝境中找到自己修炼自己才是它们真正告诉你的东西。”
姜黎还是在偏着脑袋沉郁的状态,余顾脱离他的手背,顺势而上紧贴他的肩胛,“你看着我。”
你看着“我”,看看自己。
“我……”姜黎后背一僵,眼神几度躲闪,最终直视余顾。
“你羡慕那些天赋异禀的人吗?”余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