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年前,也是秋天,也是一场火灾。
今天夜里发生的事情,渐渐与记忆中那个黑夜重叠了。
大火烧着了第一座房子,烧着了第二座房子,接着引燃了第三座房子……
夜幕下,三座房子像三把巨大的火炬。
当初乐有老爹还只是一个十多岁大的孩子,他第一个被发现在火灾现场,人们一致认为他是这场大火的始作俑者。
老村长在火灾发生两个月前去世,新村长仲和刚刚继任,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第一把火就烧到了少年乐有身上。
仲和当年是个中年人,却比现在的他更老气横秋,不分青红皂白就要把纵火犯乐有揍一顿。
村长没有尽快安排人手去灭火,反倒把治火的重点落在欺压一个少年身上,他率领两三个人,把乐有走得遍体鳞伤。
那时候并未有人来劝阻,大家伙提着水桶各处去找水源灭火,在平民百姓的观念里,大火会把一切吞没,纵火犯是罪该万死的。
闭上眼睛,乐有老爹还能听见当年铁棍落在腿上的声音,像是敲在石头上,沉闷而刺耳。
少年乐有疼得浑身抽搐,却咬着牙不肯求饶。
这罪名是被硬生生扣在他头上的,如果他承认了这个口莫须有的罪名,将会有更多的棍棒落在他身上。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村长无非是想找一个出气筒发泄发泄他的怒火罢了。
如果不能为这场大伙揪出一个元凶,不足以平息人们的愤怒,他们要派村长一个治吏不严的不是,还会把所有的谴责统统落实到他身上。
仲和刚上任两个月,村子就发生这样的灾祸,不把纵火犯找出来,他就必须得承担全部的责任,他任不久,地位还不稳固,一村之长的身份也可能不保了。
少年乐有想不到这些,他只是很委屈地承受着那些棍棒和鞭子,身上的疼痛让他无暇顾及其他。
在漫长的岁月中,一直在为那个夜晚的挨打疗伤的乐有,在平凡朴实的生活中沉淀着,阅历不断增长,通过自己一点点摸索出了真相。
乐有开始明白村长为何连自证清白的机会都不给他,明白他只是一头替罪羊,他是一个无辜的人,村长心里一直都很明白。
被揍成残废的那一个火光之夜,乐有看着仲和那张面目狰狞的脸,看着他眼里的冷酷和残忍,心里的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报仇雪恨。
仇恨灌满了胸腔,乐有心里憋着一股劲,正是发于胸腔的这股狠劲儿,像铠甲一样庇护着他的肉身。
乐有不再呻吟和哀嚎,他在心里琢磨着,他一定要活下去,不能平白无故遭受这些挨打,活下去才有希望报仇。
家人就守在身旁,眼泪汪汪,谁一有上前护住乐有的想法,就会被那一帮夹枪带棒的汉子给逼退,他们不敢哭出声,默默守在他的身旁。
事后,以泪洗面的家人把伤痕累累的乐有接回家中,给他请来郎中。
郎中把了脉,频频摇头,说是脉象虚弱。
郎中又看了乐有身体各处的创伤,手在骨骼关节处按压,又说骨头折了,怕是会落下病根子。
休克了两天两夜,昏迷中的乐有思绪一直停留在火灾发生的那个夜晚,回溯着他是如何被指认为纵火犯并被几个手持棍棒的汉子殴打的来龙去脉……
少年乐有爱好很多,逗麻雀儿,捅马蜂窝……
这天夜里他出门,只是想田野捉一只蟋蟀玩儿,改天养壮了,就拿去跟小伙伴的蟋蟀斗一斗。
当他走过一所房子时,听到屋角有蟋蟀的叫声,这叫声又急促又嘹亮,肯定发自于一只凶猛好斗的公蟋蟀……
乐有往前一扑,逮着了那只蟋蟀,做美梦一样快活。
手痒痒的,乐有笑眯眯的,知道这肯定是一只骁勇善战的蟋蟀。
怕蟋蟀跳走了,把手半张开,乐有眯起一只眼睛,借着射进掌心的一点点月光去瞄里头的蟋蟀。
蟋蟀通体油光发亮的,像打过蜡一样,腿很结实。他心里藏着,像这么粗壮的下肢,一蹦大概能蹦好远吧!
欸,蟋蟀突然变红了。
不对,是月光变红了。
难道月亮变成了血红色吗?
正疑惑着,乐有一抬头,望见月亮还是银白色的,好生奇怪。
目视前方,发现也就一尺远的地方,有一丛大火炙烤着木屋。
乐有捂住手里那只蟋蟀,正在思忖这大火从何而来,却始料未及地被一个身影给扑掉了。
“臭小子,是不是你把我家给点燃了?”这个扑倒他的人骂骂咧咧地说。
“我,我没有……”乐有的脸贴在地上,声音多一半被闷在了喉咙里。
“臭小子,还敢嘴硬,看我不弄死你!”
大难不死,命是捡回了一条,乐有就此成了跛子。
本地郎中对接骨术一窍不通,也不知骨头断了该怎么接回去。
家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想着让乐有身上的伤口自己恢复。
人有一定程度的自愈能力,乐有年龄小,骨骼的愈合能力强,伤好得七七八八了,唯有脚腕处的骨伤迟迟不见好转。
乐有天天喊疼,在床上躺了一个多月,还是下不来床。
这一个月里,乐有每天都要重复经历腿伤引起的疼痛,哪怕他睡着了,只要转了个身,或稍微挪动了一下腿脚的位置,就会疼得嗷嗷的叫,满头大汗从梦中醒来。
家里人去把镇上的郎中请来时,脚腕处的伤已经过了最佳治疗期,郎中只能尽力救治。
伤筋动骨一百天,乐有果真就在床上躺了一百来天,那天试探着下地时,感觉自己腿上的肌肉退化了,平衡感也不太好,都不怎么会走路了。
其实十年后,二十年后,走起路来还是不平衡,乐有还常常有自己从那天腿被打断起,就再也不会走路了的感觉。
乐有右脚脚腕处变形,内旋,巴掌的形状也随之改变了,普通的鞋子穿不了。
乐有渐渐淡忘了以前是怎么健步如飞、是怎么飞奔上山的,既然他成了个跛脚的瘸子,走起路来就是很艰难很费劲,一只脚高,一只脚低。
下地干活,在高低起伏、错落不齐的田垄上走动,乐有要比别人艰苦。
最苦的时刻绝非来自于肉身,是内心想对不公之事抗议的时候,他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挺直腰杆做人。
他丧失了奔跑的能力,就连走路也像蜗牛一样缓慢,在伙伴们呼朋引伴的招呼声中,逐渐遗漏了他的名字,他们渐渐疏远了他。
那些年来,乐有心里很苦,正是少年人意气风发的年纪,却跛了一条腿,感觉整个世界在眼前轰然倒塌,什么伟大抱负都实现不了了。
乐有无时无刻不在想着报仇,可他行动不方便,仲和是村长,有权有势,一呼百应,他一个跛子,根本没有机会接近。
乐有成天被人使绊子,那绊子把他撂倒,可他无法使绊子,把他们也撂倒。
日子在庸庸碌碌中一天天流逝,乐有内心的愤怒和焦灼逐步平息了,他不再蓄意报复任何人,他发现自从他放下心结之后,生活过得一帆风顺。
乐有娶妻生子,有了两个大胖儿子,好多人双手双脚齐齐整整,却落了个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境地,这么一对比,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比较悲惨了。
起初,乐有躺在病床上,报复的念头山火一般蔓延,日子前仆后继往前推着走,烧到最后,烧无可烧了。
而现在,在汹涌澎湃的大火中,满心满眼的恨意死灰复燃,机会来了,他应该把握住吗?
如果没有人来帮助,乐有老爹没有多大的逃生希望,如果大吼一声求助他人,可能只是加快了引火烧身的速度,首先不能确保有人听见,其次活尸听到叫声也许会猛地扑倒身上。
不同以往的慈祥和蔼,乐有老爹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这样的形象从来没有在他身上出现过,又或者在他把真实面目隐藏了太久,找到机会自行钻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