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的形状、颜色,和她每天在镜子里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
东方人的眼睛。
“上车。”男人用中文说,声音沙哑,“时间不多。”
同一时间,“猫头鹰”俱乐部二楼包厢。
迪特·赫尔斯特伦陷在丝绒沙发深处,指间的白兰地酒杯静止不动。墨绿的眼眸透过单向玻璃,无声地切割着楼下渐散的浮华。莱因哈特·冯·艾森在吧□□自饮尽一杯酒,喉结滚动的线条里压着冰冷的怒意——像一头被无形锁链困住的鹰隼。而顾希,那抹黑丝绒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精准地游向他早已布置好的、温柔的网。
门无声滑开,麦克的身影切入阴影。
“她上车了。”
“嗯。”迪特终于晃了一下酒杯,琥珀色的液体沿杯壁划出迟缓的弧线,映着他眼中毫无暖意的光。“另一边?”
“冯·艾森的人已抵达波茨坦,正在搜查汉娜·伯格的邻居——那位退休的音乐学校管理员。他们相信乐谱备份在那里。”
“很有效率,”迪特的嘴角极细微地扯动了一下,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肌肉一次冷淡的调度,“但方向错了。东西已经在来巴黎的路上了。”
“需要拦截?”
“不必。”他放下酒杯,起身走向窗边。雨后的巴黎在他眼中是一片模糊的光污染,是无数秘密流动的汇合点。“让冯·艾森拿到那份备份。里面除了汉斯·伯格幼稚的练习曲,什么也没有。”
麦克呼吸微滞:“那真正的数据……”
迪特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陈旧的皮质笔记本,指尖划过封面的纹理。“三年前就在我手里了。顾之城和汉斯·伯格确实有想象力,将信息编入赋格。可惜,他们不知道柏林爱乐的首席小提琴手,”他停顿,墨绿的瞳孔在玻璃反光中收缩,“是我母亲的妹妹。”
他合上笔记本,那动作轻得像合上一口棺材。
“现在,只差最后一块拼图——顾希口袋里那把‘钥匙’对应的锁。而我们来自东方的‘朋友’,会很乐意带她去找到它。”
“您相信那个中国人?”
“我相信需求的对等。”迪特转过身,阴影将他半边面容吞没,唯有眼眸像暗处苏醒的兽,“他渴求我给予的庇护,我需用他引出的真相。公平交易。”
麦克颔首,退向门口,又迟疑地停住:“还有,赫尔斯特伦少校。利昂·普利亚上尉今日调阅了1939年所有从伪满洲撤回人员的医疗记录。他在查汉斯·伯格的死因。”
“利昂·普利亚……”迪特轻声复述这个名字,舌尖仿佛掂量着某个忽然变得有趣的音节,“那个总在微笑、眼神干净得像巴伐利亚晴空的上尉。看来,他的天真只是张不错的羊皮。”
“需要处理吗?”
“暂时不必。”迪特走向酒柜,琥珀色的酒再次注入水晶杯,声音平静无波,“让他查。有时,让猎犬以为自己嗅对了方向,它才会把你领向更深处你未曾留意的巢穴。”
他举杯,并非朝向麦克,而是朝向窗外那片浩瀚的、被他视为棋盘的黑夜。
“毕竟,”他最后说道,声音低得近乎自语,冰冷中淬着一丝纯粹的、属于猎食者的愉悦,“最好的狩猎,需要足够的耐心,和恰到好处的……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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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安妮医院,三楼单人病房。
顾之诚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巴黎的夜色。他看起来很疲惫,眼下的阴影很深,鬓角的白发比女儿记忆中多了许多。但当他转过头,看到推门进来的人时,眼睛里瞬间亮起的光,让顾希几乎落泪。
“希希?”他坐直身体,中文脱口而出。
带顾希来的那个中年男人停在门口,点了点头,然后关上门,留下父女二人。
“爸……”顾希冲到床边,握住父亲的手。他的手很凉,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你怎么样?他们有没有对你……”
“我没事,没事。”顾之诚拍拍女儿的手,笑容里有她熟悉的温柔,也有深重的忧虑,“倒是你,怎么来巴黎的?科赫他——”
“他知道‘钥匙’的事。”顾希压低声音,快速把过去几周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档案室、莱因哈特、利昂、波茨坦、汉斯的乐谱、迪特的安排、还有今晚的会面。
顾之诚静静听着,脸色越来越苍白。当顾希说到“7.3赫兹”和“桥会唱歌”时,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还是找到了。”父亲的声音很轻,像叹息,“这么多年,他还是没放弃。”
“爸,‘钥匙’到底是什么?”顾希抓紧他的手,“科赫给我一周时间,如果找不到,他……”
“他不会杀我。”顾之诚睁开眼睛,眼神里有种顾希从未见过的锐利,“至少在他拿到‘钥匙’前不会。但他会用我威胁你,威胁你做任何事。”
他从枕头下摸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在床头柜的便签纸上快速写下一行字:
“歌声在镜中重复。第七个影子守护沉默。”
写完,他撕下便签,塞进顾希手里。
“这是什么?”
“谜面。”顾之诚低声说,眼睛紧盯着门口,生怕有人突然进来,“‘钥匙’不是物理物件,是一组数据——能让‘冬眠’设备永久休眠的频率参数。我把参数拆成三份,一份在我这里,一份在汉斯那里,还有一份……在巴黎。”
“在巴黎哪里?”
“一个安全的地方。只有三份数据合在一起,才能算出完整参数。”顾之诚握住女儿的手,力气大得让她发痛,“希希,听着。科赫想要‘钥匙’,利用或者销毁它。因为他知道,如果盟军拿到这份数据,就能造出同样的武器,甚至反制手段。”
“那您为什么当初要参与……”
“为了阻止更坏的事发生。”顾之诚打断她,眼神痛苦,“1938年,科赫和他的团队在伪满洲测试那个设备。他们用战俘……做实验。我和汉斯被派去评估桥梁结构安全性,无意中撞见了。那种声音,希希,那不是人能发出来的声音……那是地狱的回响。”
他颤抖着,松开手,捂住脸。
“我们偷偷修改了数据,在关键节点做了手脚,让那次测试失败。设备过载烧毁了,但原始数据还在科赫手里。他要重建,就需要我和汉斯手里的校正参数。汉斯死后,只剩下我。”
顾希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她想起汉斯笔记里那句“上帝原谅我们”,想起父亲照片背面的“愿雪覆盖一切”。
“那第三份数据在哪?”她问,声音发紧。
顾之诚放下手,眼神变得空洞。
“我把它……交给了一个我信任的人。一个中国人,和我一样,被困在这个时代,想为同胞做点事的人。”他看向顾希,眼神复杂,“今晚带你来的那个人,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