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这时被轻轻敲响。那个中年男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时间到了。”他用中文说,声音依然沙哑,“科赫的人十分钟后换班,我们必须在那之前离开。”
顾希站起来,紧紧攥着父亲写的那张便签。顾之诚看着她,眼睛里满是泪水。
“希希,对不起。把你卷进来……”
“不是你卷我进来的。”顾希弯腰,在父亲额头上轻轻一吻,“是我自己选择跳进来的。因为我是你女儿。”
她转身走向门口,中年男人已经拉开门。在离开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坐在病床上,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尊正在风化的雕塑。
“爸,”她轻声说,“等我拿到‘钥匙’,我们就回家。”
顾之诚笑了,笑容里有泪光。
“好。”
门关上了。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护士站的钟滴答作响。中年男人快步走在前面,顾希紧跟其后。
“怎么称呼你?”她问。
“姓陈,陈复生。”男人没有回头,“你父亲的朋友。也是‘冬眠’计划的……另一个见证者。”
他们从消防楼梯下楼,避开电梯和主走廊。医院后门停着一辆不起眼的灰色轿车,引擎已经启动。
上车前,陈复生递给顾希一个信封。
“你父亲让我转交的。里面是他这些年在柏林偷偷记录的东西——科赫的联络网、‘冬眠’设备的原理图、还有可能藏匿第三份数据的地点线索。”
顾希接过信封,很厚。
“你为什么要帮我?”
陈复生拉开车门,示意她上车。在昏暗的车内灯光下,他的脸显得格外疲惫。
“因为1938年冬天,我也在松花江大桥上。我也听到了那种声音。”他启动汽车,驶入夜色,“有些罪,活着的人得赎。”
车子穿过巴黎沉睡的街道。顾希靠着车窗,手里紧攥着父亲给的便签和厚厚的信封。便签上的字在路灯下一闪而过:
“歌声在镜中重复。第七个影子守护沉默。”
镜中。影子。第七个。
她忽然想起父亲柏林公寓里,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小时候,她总喜欢在镜前跳舞,父亲说她有七个影子——那是阳光透过百叶窗的效果。
而“歌声”……桥的歌声。7.3赫兹。
一个模糊的猜想在她脑中成形。她坐直身体,转向陈复生。
“陈先生,巴黎有没有地方……有很多镜子?或者说,能产生多重反射的地方?”
陈复生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镜子?”他皱眉思索,“歌剧院?画廊?还是……”
“不,不是那种。”顾希快速思考,“是能产生回声、共振的地方。比如……地下墓穴?或者废弃的音乐厅?隧道?”
陈复生的眼睛在后视镜里亮了一下。
“隧道。”他重复,“巴黎地下有很多废弃的隧道和采石场。战争开始后,有些被用作防空洞,有些被军方征用……”
“有没有一条隧道,编号或者名字里带‘七’的?”
长时间的沉默。车子驶过塞纳河,桥下的河水在夜色中漆黑如墨。
“第七区确实有一段废弃的地下铁路隧道。”陈复生缓缓说,“1940年德军进城前,法国人把它封死了。但我知道有个入口,在荣军院附近的一个旧仓库里。”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那个仓库,战前属于一个中国商人。姓顾。”
顾希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冲向了头顶。
父亲。父亲在巴黎有据点。他早就准备好了。
“带我去。”她说,声音在颤抖,但不是因为恐惧,“现在。”
陈复生从后视镜看着她,那双和她如此相似的眼睛里,有赞许,也有担忧。
“孩子,那里可能已经有科赫的人,或者迪特·赫尔斯特伦的人,甚至其他我们不知道的人在守着。这是陷阱的可能性,比是出路大得多。”
“我知道。”顾希握紧口袋里的家族徽章,冰凉的金属让她清醒,“但我父亲把线索留给我,不是让我躲起来的。他相信我,就像我相信他。”
陈复生看了她很久。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转动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更暗的街道。
“坐稳了。”他说,“我们要绕点路。”
车子加速,融入巴黎深沉的夜色。而在他们身后,“猫头鹰”俱乐部的二楼包厢里,迪特·赫尔斯特伦放下望远镜,嘴角勾起一抹笑。
“猎物进洞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然后拿起电话,“通知第七区的人,可以收网了。但要小心,我们还有另一位猎手在附近。”
他挂断电话,走到窗边,墨绿色的眼睛望着巴黎的夜景。
窗外,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午夜降临。
漫长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