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终于急匆匆从海城东赶到南——司机师傅已经开得起飞了,结果还是堵车。
尔雅看了一眼手机时间:三点二十五。
她二话不说,扫码付钱,拉开车门就跑。
地铁站、换乘、狂奔。等她气喘吁吁扑到报名点门口时,整个人扶着墙,大口大口喘气——这运动强度,不亚于一次高难度体力训练。
报名窗口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神色淡淡,抬眼看了她一下,不耐烦地敲了敲桌子:“最后一个了。快点。”
尔雅讪讪笑着搓手:“抱歉抱歉,路上堵车……”
她接过报名表,低头开始填。
工作人员打量她一眼,心里大概又在嘀咕:又是哪家有钱父母心血来潮给孩子报个兴趣班吧?纯粹花钱买个体验。
结果看到报名表上“参赛单位”一栏,他愣了一下。
个人名义?
不是俱乐部、不是学校、不是体校——就她自己?
他抬眼又看了尔雅一眼,表情微妙地变了变。
尔雅埋头填表,没注意到。
填到一半,她想起什么,抬头问:“对了,衣服和音乐有什么要求吗?是不是需要准备两套,短节目和自由滑分开?”
工作人员挑了挑眉。
还挺专业。
他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淡淡道:“不用。市级比赛,没那么多讲究。就一套节目,滑完拉倒。音乐明天发到这个邮箱。”
他递过来一张小卡片。
尔雅愣了一下:“就一套?没有短节目和自由滑区分?”
“没有。”工作人员靠回椅背,语气里带着点南方城市特有的无奈,“本来也没多少人学花滑,搞那么复杂干什么。资格赛?不存在的。报名的全上,滑完排名,完事儿。”
尔雅:“……”
行吧。
她低头继续填表,又想起一件事:“那个,问一下,如果拿到市金牌,能直接用来申请运动员等级吗?”
工作人员看了她一眼,表情有点微妙:“市锦标赛前三可以申请三级运动员,”他慢悠悠开口,显然是背过规程的,“但是——得看你有没有注册。没注册,拿了金牌也不算。”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而且市级比赛的成绩,只能申请三级。想升二级,得打省级比赛。想升一级,得打全国比赛。想进健将,那得是国家级赛事前三。”
尔雅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些门道,在俄罗斯完全没人跟她讲过。
她挠了挠头,又冒出一句:“那……这次比赛省队会来人选吗?如果我能上四周跳的话……”
话音未落,工作人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上下打量着尔雅,眼神从微妙变成了“这怕不是个地主家的傻孩子”:“四周跳?”
他笑着摇头。
“小姑娘,你知道现在全国女单是什么水平吗?能稳定完成三周跳的,一只手数得过来。四周跳?那是男单都稀罕的东西。”
他把报名表收走,往旁边一放:“行了,别想那么远。先把比赛滑下来再说。”
尔雅讪讪一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完了,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她默默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报名窗口。
工作人员已经低头玩手机了,压根没再理她。
尔雅走出去,站在街边,仰天长叹。
四周跳说出来,被人当傻子。
考级要一级一级打。
注册要学籍要户籍要一堆破材料。
自己好歹是能在俄罗斯跟着顶级教练练出四周的人,回国连市比赛的报名表都要狂奔赶截止时间。
她想起在莫斯科的时候,安德烈师父说过一句话:“你回中国,最大的对手不是裁判,不是其他选手,是体制。你得学会在体制里游泳。”
当时她没听懂。
现在懂了。
尔雅掏出手机,开始搜:
“中国花样滑冰运动员注册条件”
“没有学籍能不能注册运动员”
“海城市有没有专业冰场”
搜索结果一条条跳出来。
她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最后仰天长叹,抬头看着海城灰蒙蒙的天空。
半晌,又笑了。
行吧。
三级就三级。
反正自己六岁那年从冰湖上站起来的时候,也是一步一步走的。
那就再走一遍。
她又折回去了。
报名窗口里,工作人员刚掏出手机准备摸鱼,一抬头看见那张脸又怼在玻璃窗前,差点没把手机摔了。
“你怎么又回来了?”
尔雅讪讪笑着,手指在玻璃上点了点:“那个,再问最后一个问题,真的最后一个。”
工作人员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下,一脸“我看你能问出什么花来”的表情。
“运动员注册,”尔雅扒着窗口,眼睛亮晶晶的,“具体怎么弄?需要什么材料?去哪里办?”
工作人员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友善的笑。是那种“我今天真是开了眼了”的笑。
“小姑娘,”他往椅背上一靠,慢悠悠开口,“你没注册?”
尔雅摇头。
“没注册你来报名比赛?”
“您不是说个人名义可以报吗……”
“可以报是可以报,”工作人员敲了敲桌子,“但是——你没注册,就算拿了金牌,也申请不了运动员等级。你刚才不是问过了吗?”
尔雅点头:“对,所以我现在问怎么注册。”
工作人员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坐直了,开始认真打量眼前这个女孩。
十三十四的样子,戴着副细框眼镜,斯斯文文的,看着像个好学生。但刚才说什么来着?四周跳?
“你是认真的?”他问。
尔雅眨眨眼:“什么?”
“四周跳。你说你能跳四周?”
尔雅愣了一下,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呃……训练里能跳。比赛还没上过。”
工作人员又笑了。
这次笑得更夸张,肩膀都在抖。
“神人,”他摇着头,嘴里嘟囔,“真是神人一个。”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指着尔雅,一字一顿:
“小姑娘,你听我说——连注册都没注册,就想着四周跳?你知道全国能稳定跳四周的女单有几个吗?零。一个都没有。男单能跳四周的,只有一两个。你跟我说你能跳四周?”
尔雅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
工作人员没给她机会。
“还‘省队会不会来人选’,”他学着尔雅的语气,然后自己先笑喷了,“傻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他摆摆手,往椅背上一靠,彻底放弃了表情管理:
“注册是吧?行,我告诉你——先得有学籍或者户籍,然后去体校或者俱乐部挂靠,参加市级比赛拿名次,然后申请三级运动员,然后再打省级比赛,再申请二级,然后再打全国比赛,再申请一级——等你一级了,省队可能会看你一眼。懂了吗?”
尔雅认真听着,然后问:“那我现在什么都没有,第一步怎么走?”
工作人员看着她,眼神复杂。
半晌,他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刷刷写了几个字,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