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对对,2A!花了好多钱!俄罗斯教练可贵了!”
张教练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满意地拍拍她肩膀:
“值!值!这钱花得值!”
省队指导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两人一个敢说一个敢信,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刚才明明看见——
不,不可能。
他摇了摇头,把那个疯狂的念头甩出去。
一定是看错了。
十五岁的小丫头,怎么可能跳出3A?怎么可能在空中临时改成2A?
那不是人能做到的事。
但他还是默默把手机收好,决定回去再看一遍视频。
看台上,那个小男孩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空可乐瓶,眼睛亮晶晶的。
“妈,她为什么摸鼻子?是沾上冰了吗?”
他妈没理他,正忙着发朋友圈:“今天在市级赛看见一个天才少女!3A!绝对是3A!虽然最后好像……算了不管了!太厉害了!”
小男孩歪着头,看着冰场上那个正被一群人围住的湖蓝色身影。
其他孩子还在哭唧唧皱巴着脸。不会想到——
面对电视上重播的冬奥会,当年那些参赛选手们将会回想起,父母带他们去参加那个市级青少年锦标赛的遥远下午。
“知道吗?老子当年和尔雅同台竞技!她第一场国内比赛,对手就是我!”
成绩怎么样?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跳3A的时候,我正在场边系鞋带!”
“系鞋带算什么?我当时摔了个屁股蹲儿,就在她落冰的位置旁边!冰面上现在还有我的坑!”
此刻,尔雅还不知道这些。
她只是站在冰场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踝,默默想:
完了,这下装不下去了。赶紧蒙着脸逃命吧,这不就是砸场子啊!
尔雅毫不意外地拿了个金牌。
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她低头看着那块黄澄澄的奖牌,心情复杂。
金牌。市级。三级运动员起步价。
她想起在莫斯科的时候,安德烈师父说过一句话:“你回国之后,会经历很多你想象不到的事。”
当时她没听懂。
现在懂了。
颁奖结束,她特意绕到工作人员那边,要了一个省队的联系电话。
工作人员递给她一张名片,随口说:“怎么,想进省队?”
尔雅笑了笑,没解释。
半个月后,就是大奖赛中国站的资格赛——就在海城。
如果能在资格赛上被省队或者国家队的人看见,说不定就不用一级一级往上爬了。
她把名片小心收好,塞进钱包最里层。
回到酒店,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有车灯闪过,在天花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痕。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莫斯科那边,应该是下午。
她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喂?”
低沉的男中音,俄语,带着点烟嗓。
尔雅笑了:“师父,是我。”
安德烈沉默了一秒,然后语气里带上了一点笑意:“雅。回国怎么样?”
“还行吧。”尔雅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刚拿了个市赛金牌,三级运动员。”
安德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三级?”
“三级。”尔雅自己也笑了,“我十二岁就能跳四周,现在三级。”
安德烈笑得更大声了。他平时不苟言笑,难得笑成这样。
笑完了,他问:“你现在能跳什么?”
“三周吧。没敢上四周,怕太装。”
“聪明。”安德烈说,“先看看国内环境,别一上来就把底牌亮完。”
尔雅嗯了一声,然后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师父,其实我有个事想问你。”
“说。”
“我最近训练的时候,总觉得后内点冰落冰那一下,重心有点偏。但不知道是哪里出的问题……”
安德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录像发给我,我看看。”
尔雅翻了翻手机:“最近没录……”
“那就让你那些小伙伴录。”安德烈说,“等他们到了海城,让他们拍一下你的动作,我再远程给你调。”
尔雅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他们要来?”
安德烈语气淡淡的:“大奖赛中国站资格赛,俄罗斯队会派人去。娜斯佳他们几个,都在名单上。”
尔雅心跳漏了一拍。
娜斯佳姐姐要来了?
安德烈继续说:“你那个后内点冰的发力点,我一直觉得有问题。落地的时候重心总是偏左——你自己感觉出来了吗?”
尔雅想了想:“好像……是有点?”
“不是‘好像’,是‘就是’。”安德烈敲了敲桌子,“那个问题不改,以后跳4A会摔得更狠。你现在不觉得,是因为你还在用年轻的身体硬扛。等再过几年,身体扛不住了,那个问题就会变成伤。”
尔雅沉默了。
她知道安德烈说得对。
“行,我到时候让他们录。”她说。
安德烈嗯了一声。
尔雅犹豫了一下,又问:“娜斯佳姐姐最近怎么样?快冲金了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安德烈叹了口气。
“她啊……难。”
尔雅心里一紧。
“伤病太多。膝盖、腰、脚踝——能伤的地方都伤了一遍。发育关也没完全过去,体重长了三公斤,跳跃高度掉了一截。”
尔雅没说话。
“还有,”安德烈顿了顿,“伊莲娜组,今年新招了三个小姑娘。最大的才十四岁,已经能稳定跳出4T和4S。其中一个,训练里试过3A。”
尔雅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伊莲娜——俄罗斯另一大王牌教练组,专门培养幼年天才。她们组出来的孩子,十三四岁就能跳四周,十五六岁横扫世界,然后……然后十八九岁退役,换下一批。
“她们想冲今年的欧锦赛。”安德烈说。
“伊莲娜组那三个小姑娘,训练的时候,娜斯佳就在旁边看着。”
尔雅沉默。
她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曾经你也是那个被围着的人,风光无限。现在你站在旁边,看着更年轻的人取代你。
窗外有车灯闪过,在天花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痕。
“师父,”她突然吐槽,“我最近倒霉透了。”
安德烈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回国半个月,连省队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好不容易报上个市赛,拿了个金牌,结果是三级。三级!我四岁就上冰了,十二岁跳4T,十五岁能跳3A——然后我现在三级。还被坑了五百,只拿到报名资格”
她顿了顿,声音闷闷的:“那些小姑娘十四岁就能跳4T,再过两年就是欧锦赛冠军、世锦赛冠军。我呢?我还在等省队名额。”
安德烈沉默地听着。
然后他说:“那你后悔回国吗?”
尔雅愣了一下。
后悔?
她想起爷爷拍她手背的那一下。想起沐熙姐说“考斯滕我们帮你”。想起那个报名窗口的工作人员,从“看傻子”变成“我给你介绍”。
想起那个小胖子蹲在座位上嚎啕大哭:“你说我们是来上兴趣班的!”
她笑了:“不后悔。”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一个青年男声,俄语,但带着一股子东北那嘎达的味儿,笑得那叫一个嚣张:
“三!三级运动员!哈哈哈哈——尔雅你也有今天!笑死我了—!!”
尔雅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