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尔雅站在冰场边,等最后一组选手滑完。
她穿着那件湖蓝色的考斯滕,站在一堆花花绿绿的俱乐部训练服中间,显眼得像误入小鸡仔的天鹅。
旁边几个小姑娘频频侧目,眼神复杂。
那裙子——镶钻的,手工缝制,灯光底下波光粼粼,像真的把海水穿在了身上。
那双冰刀——定制款,刃口泛着冷光,一看就不是国内能买到的大路货。
“这是哪来的?”有人小声嘀咕。
“不知道……好像是个人名义报名的。”
“看着好贵啊……”
尔雅假装没听见,低头检查冰刀。
广播响起:“下一位出场选手——尔雅,个人名义参赛。”
她深吸一口气,滑入冰场。
音乐响起。音乐响起的瞬间,整个冰场安静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忘了自己在哪儿的安静。
尔雅滑入冰场中央,她准备全用三周跳了,不然太装过头被打。
湖蓝色的考斯滕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钻石镶边随着她的滑行一闪一闪,像海浪溅起的泡沫。裙摆薄如蝉翼,每一条褶皱都在呼吸。
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看台上,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缩在座位上,手里攥着瓶可乐,一脸生无可恋。
“妈,还要多久?”
他妈头都没回:“刚开始。”
“我想回家打游戏……”
“闭嘴。”
小男孩瘪瘪嘴,把可乐瓶捏得嘎吱响。他根本看不懂这破运动,就知道一群人穿着亮片衣服在冰上转圈,有什么好看的?
冰面上,尔雅开始滑行。
她的手臂缓缓扬起,像海浪托起的一缕泡沫。身体随着音乐的呼吸轻轻起伏,每一个动作都卡在音符的缝隙里——不是卡,是融化。
扬琴声起,清脆如珠落玉盘。
尔雅脚下加速。
第一个跳跃——
她腾空而起,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3T(后外点冰三周,右脚点冰起跳,左脚落冰),落冰。
冰刀切入冰面的声音,轻得几乎没有。
小男孩低头看可乐,没注意。
二胡声起,苍凉而有力。
第二个跳跃。3F(后内点冰三周,左后内刃点冰起跳,右脚落冰)。落冰,稳。
连跳。后外点冰三周接后外点冰三周(3T+3T,连续两个三周,中间无步法衔接)。落冰,稳。
全是三周,她怕太装被打。
小男孩抬起头,正好看见她在空中旋转的身影。裙摆展开,像一朵突然盛开的花。
他愣了一下。
音乐进入一段柔板。尔雅开始旋转。
单脚站立,身体缓缓向后弯折——
冰刀垂直指向穹顶。
她整个人折成一弯满月,裙摆随着旋转层层荡开,像湖心的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到岸边。
小男孩手里的可乐,掉在地上:“妈……她好美丽啊,像仙女”
音乐还在流淌,尔雅已经滑嗨了。
太久没在比赛里这么放松了——毕竟是自己第一次正式比赛,有点小兴奋。
音乐进入最后一段。
快板,节奏越来越密,像海浪拍岸,一浪高过一浪。
起跳。后外点冰三周。落冰。
后内点冰三周。落冰。
勾手三周。落冰。
看台上的观众已经看傻了。他们不太懂技术,但看得懂美——这个人不是在滑冰,是在飞。
尔雅自己也觉得飞起来了。
最后一个跳跃点快到了,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要不试试那个?
那个她练了无数遍、只在训练里跳过、从来不敢在比赛拿出来的动作——
左脚向前跨出。
起跳,腾空。
旋转——
一圈。
两圈。
三圈——
不对。
她在空中猛地清醒过来:这是市级赛!不是世青赛!不是俄罗斯的B级赛!
三圈半已经转完了,该落冰了——但那个念头只存在了零点一秒,她的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反应。
落冰的瞬间,膝盖紧急一收,硬生生把那半圈拧回去。
冰刀切入冰面。
两周。
她稳稳站在冰面上,眨眨眼。
完了,不小心跳出来了。
观众席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他们没看出来。他们只知道她又跳了一个,落地很稳,很好看。
但看台某处,省队指导手里的手机差点掉地上。
他盯着冰面上那个湖蓝色的身影,眉头皱起来。
刚才那个起跳……那个高度……那个转速……
“怎么了?”旁边有人问。
省队指导没说话。他死死盯着尔雅,心里翻江倒海。
——是错觉吧?
——一定是错觉。
——怎么可能有人把3A在空中临时改成2A?
——那不是人能做到的事。
尔雅滑到场边,低头喘气,手默默摸了摸鼻子。
尴尬,太尴尬了。
说好了低调的,说好了怕被打的,结果最后一刻还是没管住腿。
一曲终毕,尔雅站在冰面中央,弯腰鞠躬。
掌声还没落,看台上已经炸了。
不是喝彩,是哭声。
“爸——!!你不是说我们是来上兴趣班的吗——!”
一个小胖子蹲在座位上,嚎得撕心裂肺,脸都哭红了。他爸手忙脚乱地递纸巾,一边哄一边偷偷瞄冰面——那眼神复杂得,既像看怪物,又像看仇人。
旁边几个孩子也没绷住。
“她怎么滑得那么好——!”
“我也要请私教——现在就请——!”
“妈你骗人!你说大家都是一样的——!”
家长群体乱成一锅粥,哄的哄,劝的劝,还有几个已经掏出手机开始搜“海城市花滑私教多少钱一小时”。
看台另一侧,一个穿貂的中年妇女拉着自家孩子,压低声音训:“看见没?人家那是童子功!你天天就知道打游戏!”
她儿子吸着鼻涕,一脸委屈:“我没打游戏……我就在这儿坐着……”
“坐着能坐出金牌吗?明年你也给我报班!”
孩子哇的一声哭了。
一片混乱中,有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默默收起手机,转身往外走。旁边人问:“王总,不看了?”
“看什么看,”他头也不回,“回去给我闺女请私教。”
场边,张教练已经冲过来了,脸上笑开了花:
“好!好!最后一个2A漂亮!收得住!有控制力!这小妮子在俄罗斯真有两把刷子——这个2A下去,花了不少钱吧?”
尔雅抬头看他,眨眨眼。
2A?
他说的是2A?
她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反应过来,疯狂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