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的莽莽黄沙上,长长的一队人马正在整顿休息。帐外月色皎洁,晏庭立身而站,正沉默望着头顶的夜幕,一路风尘仆仆,盔甲不免蒙上了一层细沙,营里的兵卒累得躺床就睡,而他坐立难安。
他已不在京中多年,朝中局势难辨,一别四年,再入中原,恍如隔世。
晏庭虽文武兼修,但初入军营时,比起身边五大三粗的武夫,他更像是弱不禁风的文弱书生,行军的迢迢山路便能将他折磨欲死。可四年的行军生活,他处处化险为夷,袭击哧诃的一战他引领燕军势如破竹,不下三日便将敌军打得屁滚尿流。
沙漠里昼夜变化大,行军帐只能临时遮蔽风沙,晏庭卸下盔甲,隔着衣物犹能看见他遒劲的臂膀线条。欲换件厚衣物,不巧胸前的玉佩掉了出来。玉佩一直贴身戴着,尚有余温。
抚摸玉身,晏庭回想起往事,那年小琉穿着一件鹅黄小裙,站在廊下,支支吾吾半天,临了拿出玉佩,往他手上一递就跑开了。晏庭摇头失笑,后知后觉这是她送给他的生辰礼。
四年一晃而过,秦琉已长大成人,晏庭既有“吾家小女初长成”的欣慰,也有近乡的担忧和迢迢两地多年的落寞,当时出征她未来送行,想必是心有怨怼。不知长安西市的酒肆是否还再贩卖三勒浆,当时以她年纪小为由不允许她喝,现在回去倒是可以同她一醉方休了。再去长兴坊买点毕罗和姜果,她应该会乐不可支地抱住他大腿,然后用双笑眼对着他说,“谢谢你六叔”。
想着想着,安静的营帐内突然响起了轻微的笑声。晏庭抖了抖盔甲的黄沙,快些赶路吧,虽然圣上给的期限宽裕,但他归心似箭。
快寅时了,荷姝院里仍旧灯火通明。秦琉卧在病榻,难受得紧皱眉头,春芽打了一盆凉水来,手巾沾水拧干后敷在她额上,另再用一条帕子擦身。春芽等得心急如焚,院子里迟迟没有动静,她想若是大夫人不管,她便不顾一切往老夫人院里冲。
门扉推动,落霜回来了,“春芽,大夫人说派人去请大夫了,人马上就到。”落霜气喘吁吁,投望了一眼娘子,仍有担忧。
“那就好,大夫来了就好。”春芽的心稍稍稳了稳。
“水——”秦琉舔了舔干枯的唇瓣。
春芽将娘子扶了起来,让她靠在她身上,落霜则去倒茶水,满满的一杯递给春芽,她再递到娘子嘴前。
不多时,大夫人院里的老嬷嬷领着大夫来了,给娘子把了脉,再开了药方。落霜拿着药方紧忙去抓药,留下春芽照顾娘子。
大夫特意嘱托几句,“你家小娘子身子单薄,着了风寒需静养半月,不可再受凉,宜不出门,仅在院子里走动为好,切勿落下病根子。”
落霜和春芽整夜没阖眼,忙上忙下,给娘子喂下药,待娘子体温渐渐下去才彻底放下心。春芽坐在床榻边给娘子掖了掖被子,叹气道,“娘子呼吸终于平稳了。”
房中药味扑鼻,两人去到偏房小憩。
落霜困得哈欠连天,捂嘴打完一个哈欠,突然激动道:“春芽!我方才去大夫人院里,隐约听到了六郎君的消息。”
一番话将春芽的瞌睡也吓跑了,“真的!六郎君没死?”
落霜喜上眉梢,一个劲地点头,“听闻西北传来捷报,六郎君不仅不死,还立了大功!”
春芽眼眶里盈满了热泪,望向沉睡的娘子,擦擦眼泪,哽咽道:“我替娘子高兴。”
娘子一生过得极为艰难,秦家时便不受宠,无爹无娘蹉跎了十年,幸得了六郎君怜爱来了晏家。与六郎君相处的两年里,娘子脸上常挂笑意,可偏偏六郎君去了西北。做奴婢的不好置喙主子的决定,但六郎君对娘子的疼爱,她们下人都看在眼里。
幸好六郎君即将回京,此后该我们娘子享福了。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秦琉睡了一个很沉的觉,梦里依稀听到了晏庭没死,即将回京,她看不见他的相貌,梦里的他一直背着面,身子模糊。四年太久,久到一个人的体态相貌全忘了。
秦琉撑着胳膊起身,脚步虚浮无力。
“咳咳——”
秦琉摸了摸额头,失神片刻。心里暗自感慨,好久没生过病了,可天意弄人,偏在逃离长安之际患病。
十日后有支商队要离京,商队里有她相熟的人,女子独行多份危险,故而她打算同行。即使拖着病殃殃的身子,她也必须得跟着商队去扬州。
天已大亮,秦琉问道:“春芽,几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