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玉簪的事,秦琉大松一口气,但随之而来的事,更困扰她心。
天擦黑的时候,晏庭才从宫里出来。当初与圣上做赌,如今他既已胜,也该是圣上兑现之时了。
回到晏府,晏庭先去向母亲报了平安,问过安后才回荷姝院。
天色已晚,秦琉房中仍有微弱烛光,晏庭来到门前敲了敲,“小琉,你已睡下了吗?”
门“吱呀”打开,秦琉肩上披着外衫,如水的月光映在眸子里,熠熠生辉,秦琉忍住话里即将溢出的喜悦:“六叔,你回来了。”
晏庭点头,盯着账内烛火,轻道:“你是……在等我?”
秦琉欲言又止,点点头,“府里人说白天宫里来人了,六叔又跟着进了宫,我多少听到了一些下人的碎嘴,六叔平安就好。外面凉,六叔快进来坐。”
暌违八年,秦琉的闺房倒是没怎么变,晏庭对此间的格局仍有印象。这份熟悉,让他心安不少。
晏庭安慰她,“你宽心,我无碍,相信圣上会做出圣明的决议。府里还没到人人自危的时候,下人敢议论主子,看来大嫂治下不严。”
“府里人哪见过大场面,不过是被吓到了。”
晏庭笑出声,欣慰道:“我们小琉的确长大了,事事都能替别人考虑了。”
秦琉给六叔倒了杯茶,“六叔别打趣我,快喝点热茶暖暖身子。”说话不经意间,秦琉掩嘴轻咳几声。
想到钟天白日所言,晏庭放下茶杯,关切看她,“小琉,你风寒尚未痊愈吗?天儿说你总是出府?”
“是染了风寒,不过已大好,有点咳嗽不碍事的。”秦琉停顿下,似乎难以说出口,“我确实总爱出府,府里人我不会相与,亦无闺中密友,府中日子枯燥,我便时常出府寻乐。”说完秦琉赧然低下头。
这话半真半假,一来她确实孤寂,二来她需出府赚钱。
“往后你想出府就出府,六叔承诺你来去自由。”
依旧是温柔的包容,六叔多年未变,秦琉感到庆幸欢心,但一想到别的,她的脸色顿时黯然,笑着回道:“多谢六叔。”
二人话音落下,房中静得可闻漏断的声音。
晏庭摩挲指腹,寻不到话头,不知该如何开口。军营里向来说话做事果决雷厉的他,也吞声踯躅起来了,“是六叔亏欠你,小琉可曾怨过六叔?”
秦琉眼睫颤了颤,浅笑道:“六叔哪里话,是当年的我不懂事罢了,如今我已长大,只会体谅六叔之艰辛。夜深人静时,六叔是否也曾为前途抉择而迷茫恍惚,是否为家族爵位之亡愁结百肠,这些我都不可知。”
这番体谅的话,竟是从秦琉嘴里而出,晏庭哑然苦笑。昔日总盼她成熟沉稳,嘴边常挂“汝何时莫要我担心?”尔今倒贪恋起爱使性子的她了。小琉若能一直被她呵护在伞下,一直保持着那份烂漫又如何,反正他会护她一辈子。
“小琉,当时去西北确有我难言之隐,离你四年也是实实在在的亏欠。行军打仗,九死一生是家常便饭。不想家里人为我牵肠挂肚,索性省去了书信。话再多也无法弥补我之过错,秦琉,往后你若成家了,六叔依旧会是你的靠柱。”
秦琉忍住鼻尖的酸涩,越往下听,越明白她如今的处境。
“六叔不必自责,大丈夫当有宏图之志,我怎可成六叔的绊脚石?我只有一句话要问六叔。”
“你说。”晏庭弯下腰,侧耳倾听。
秦琉眼眶渐渐泛红,“六叔会永远是我的六叔吗?无论我做了什么。”
“自然。”
秦琉浅笑,“那就足够了。”
晏庭的声音无比坚定,秦琉却有微微发颤。
以晏六叔对她的宠爱,即便她瞒他一声不吭离开,他也会原谅她的吧。
送走晏庭,秦琉卧在榻上辗转反侧,反复咀嚼他的那句“往后你若成家”。是啊,晏六叔也会成家的,他娶妻,然后生子,这都是普天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她怎好再鸠占鹊巢,那般不识趣得住下去呢。
秦琉也不想回秦家,秦家是比晏家还凶险的龙潭虎穴,故而去找母亲是最明智的选择。
母子连心,秦琉总觉得母亲没死,至于为何没来找她,一定有母亲的苦衷。
翌日晏家人在正厅为晏庭设了接风宴,阖府热热闹闹,各个脸上扬笑,昨日的风波想必不算大事。
秦琉也需赴宴,梳妆打扮后,正好撞见出房门的晏庭。
“六叔。”秦琉清脆地唤住晏庭。
晏庭一身绛紫云鹤袍,风度翩翩立于廊下,正低头看着右手,听到秦琉唤他,将右手挽在身后,抬头道:“小琉,你今日怎未去学堂?”
秦琉近身行礼,“今日不必去学堂。六叔这是要去正厅吗?”
晏庭点头,“一道吧,秦琉,席上我有件事要宣之于众。”
能在家宴上说的,想必是件大事。秦琉压下心中的疑惑,跟在六叔身侧。
家里人多,分桌而食。秦琉同晏家小辈坐在另一桌,春芽跟在身后伺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