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桌上,座上全是晏家的一众亲戚。秦琉坐在老夫人一侧,不说话努力将自己缩成一点。
“老姐姐啊,一晃多少年没见了,如今儿女皆已长大成人,算算日子,咱们也该退居身后享福了。”一个慈眉善目的妇人,趁着未上菜的当口,捧着王氏的手说一些家长里短的事。
说到动容处,眼角眨巴几滴湿润,手执帕子擦了擦,继续说道自己的一双儿女,“我这个儿子是个孝顺的,让他科举,他便发奋用功进士及第,让他娶妻,他也听话照我和媒媪说的亲事结了亲,如今孩子都已会叫我祖母了。”拍了拍一旁女儿的手,“她也乖不让我操心,这不,已经和兵部侍郎的幼子定了亲事。”
小娘子被当众说及亲事,当即羞红了脸。
几个老妇都是过来人,笑道:“哎哟,可别再说了,菀娘脸皮子薄,让她安心吃顿饭吧。”
这桌上的人与晏家都沾亲带故,也不怕得罪老夫人,谈话都直来直往,方才为菀娘解围的陆夫人,乃邠州长史之妻,与王氏是闺中密友,难得多年后能在长安与旧友重聚。
陆氏瞥了一眼一直沉默的秦琉,心领神会。她对晏家收养了一个小娘子的事有所耳闻,便问道:“秦小娘子如今在王姐姐膝下教养吗?”
王氏这才看了眼沉默寡言的秦琉,她一路倒是乖巧,叹气道:“我身子骨不好,哪还有力气管教后辈,秦琉乖顺,她也听晏庭的话,索性由晏庭养着,权当六郎提前为人父了。”
陆氏欲言又止,斟酌几下话,又道:“那晏庭的婚事呢,可有着落?”
谈及此,王氏也是一个头顶两个大,连连叹气,摇了摇头。
“六郎一表人才,按理上门说亲的人该踏破门槛才是,怎会让姐姐忧心?”
陆氏人在邠州,自然对长安的风言风语不大了解,另一个长安贵妇替难以启齿的王氏道:“六郎文质彬彬,温润如玉,长安的世家公子哥能有几人如六郎?可他院里有个收养的小娘子。”她丝毫没顾及在场的秦琉,继续直言不讳,“我们了解六郎,知道他不过心善,可别人家的女娘就不这般想了,只道晏庭养了个不清不楚的待年妇。”
一旁的秦琉,只盯着自己盘中的饭菜,两耳不闻她们的话,那模样像全然不知她们嘴中的主人公之一就是她。
王氏扭头瞟了一眼秦琉,见她一脸无所谓的模样,心知她是个还没通事的孩子,便也和诸位直说了。
“六郎一心仕途,心眼里没半分男欢女爱的事,我啊,就算有心撮合他和别家小娘子,可他看不上眼,我也无可奈何。加之那些传言缠身,以后上门的媒媪更少了。”
这些个有一搭没一搭的话,摆明了秦琉是晏庭婚事的累赘,席间的人投向秦琉的目光愈发不怀好意,只是碍于贵妇的体面不好明说。
黄柔也在席上,方才几位长辈的话她都听在耳里,若长安的名门闺秀瞧不上晏庭,那她岂不是有了可乘之机?心里恶念丛生,她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留在长安。
余光中秦琉一直低着头,黄柔思索晏老夫人话里的意思,虽不知晏庭究竟对秦琉抱的何心思,但都说明了晏庭宠爱秦琉,胜过了自己的名声。她就算讨不着晏庭喜欢,也得先博得秦琉的欢心。
陆夫人不欲再提及姐姐的伤心事,便打转话头,问道:“这位小娘子是谁家的?长得眉清目秀的,我瞧着就心生欢喜。”
她看向的是黄柔,晏温氏忙着解释道:“她叫黄柔,是我的外甥女,就是晏香的女儿。”
陆氏捂着额间沉思,嘴里将晏香这个名字反复念叨了好几遍,终于从她年久的记忆中找到了信息,醍醐灌顶道:“阿香!你竟是阿香的女儿。”阿香幼年上京来过晏府,仅此一面之缘,陆氏便记住了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坚毅的妹妹。
陆氏怜爱地唤道:“柔儿,来给姨母瞧瞧。”
黄柔乖巧地立在陆氏跟前,行了个礼。陆氏将她上下打量了遍,啧啧道:“简直和阿香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眉眼鼻子都像极了阿香那般静雅。诶?怎不见你父亲和母亲呢。”
被问起伤心事,黄柔眼睛顿时红了,哽咽地说不出一句话来。
陆氏瞧出不对劲,问道:“这是怎了?”
晏温氏叹了声气,“她父母早多年前就和离了,阿香身子不好,于六年前病故。柔儿住在祁县老家,是我和她舅拉扯她长大。”
“原来如此。”陆氏听闻愈加生出几分怜爱,“是个可怜孩子,父母不在,在这世道总归都会艰巨一些。多大了?”
黄柔回道:“再有五月便二八了。”
陆氏点点头,“那好那好,看你这般端庄长大,你母亲在九泉之下也该含笑了。”
得知黄柔的身世,几位长辈皆上去关怀几句,秦琉倒是惊讶万分,抬眼看向被人群簇拥的黄柔。没想到她也和自己一样,是个没父疼母爱的孤女。但黄柔比她好几分,黄柔还有亲戚对她的爱护,而自己孑然一身,唯有晏庭诸多贴心关照。
可六叔不能因她孤寡一生啊,秦琉忍住鼻尖的酸涩,深吸一口气。
回府的时候,晏温氏说想同王氏说说体己话,便将秦琉遣去和黄柔同乘了。
秦琉乖乖去和黄柔一同回府。
车舆内二人两相无言,因着黄柔的遭际,秦琉减少了之前对她的恶意。
与她对视时,秦琉弯了弯嘴角以示友好。
二人本相对而坐,黄柔突然主动坐到秦琉身侧,声音轻轻柔柔道:“小琉,我见你性子温和,不爱与人争夺,好意提点你。你这般柔的性子,别将席间长辈的话放心上。”
秦琉一双桃花瞳睁得圆溜溜,天真道:“长辈们说什么了?”
黄柔笑了笑。
果然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压根儿未听见他们的对话,估摸只惦记着桌上的一桌美馔了。
“无碍,你没听见便好。”黄柔揽住她臂弯,语重心长道:“我与你一样,皆是寄生在晏家的檐下鸟,小时脑中时常谨记的话便是:我要乖,千万不能惹晏家人不悦,只有讨他们开心了,我才能顺遂地长大。”
空荡的马车里,黄柔对着一个不过十一的秦琉陈情过往,既是刻意对她剖白,也是这些话在她心里憋了多年实在需要倾泻。
“我无娘家做后盾,婚事上几多坎坷,再心仪我的郎君,只要想到我的出身,也会碍于门第退缩。所以,能嫁个好人家,是我毕生之愿。小琉,你能明白我的处境吧。”
黄柔殷切地看向秦琉的眼睛,似乎想从她的一双懵懂稚嫩的眼里窥得几分怜悯。
秦琉忍住抽出手的冲动,手指捻了捻衣裙,迟疑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