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五步远的楼阶下站着一个穿着水青烟笼轻纱的小娘子,看过来的一双眼似秋波善睐,但嘴角微抿,加之脸白得欺霜赛雪,那神情,仿佛透着骨子的寒,叫人望一眼便觉遍体生凉,只好匆匆瞥去。
她走到方才打破茶盏的小娘子身边,话语却是藏不住的雀跃,哪似素日的清冷:“你便是秦琉?”
与此同时,晏惜身旁的侍女,拿着一袋银子,按照小厮说的银子数两一分不少的赔了。
风波渐去,众人看热闹的心便又回到了台子上舞姿翩迁的舞女上,晏家的人见状皆是一脸怔然,秦琉何时与晏侍郎家的三娘子交上心了?那一袋银子,少说好几两,就这么阔气地帮秦琉赔了?
晏侍郎为官清廉,两袖清风,政绩赫赫,又是个不拉边站队的纯臣,为肃宗所赞扬,眼下仕途坦荡,一路青云,是以几日前的宴席来了不少达官显贵,晏家小女她们是见过的。
许是继承了父亲的衣钵,晏三娘子说话做事坦坦荡荡,性情豪爽,席面上听晏家主母孙夫人说,她因年岁最小,打小便受尽全家宠爱,养得个作天作地的性子,更惹人发笑的是,晏侍郎升官举家搬迁长安时,她因过于思念老家养的花花草草,飞鸟走兽,去外祖家住了一年才回京。
柳如因用帕子擦了擦鼻子,一阵唏嘘,怪道花钱大手大脚,原是个被家里宠坏的娇蛮娘子。
女眷不懂官场的弯弯绕绕,除了表面的亲戚关系,也没别要叙的。晏水心余光中看到长孙玉珠好像在楼上,遂马不停蹄地拉着黄柔去了,黄柔长得天生丽质,一路不知引来了多少儿郎的侧目。
月娘不肯甘拜下风,她晏水心能攀附尚书家的千金,她凭何不能?
是以,画舫上人多后,各家去攀附各家的了。
柳如因不想在来往的贵妇间展露这些穷乡僻壤的亲戚,便称身子累了打道回府,“明日还要好一番出门呢,今日就别太累了,不如先回家?”
主人都这么说了,客人也识相地说累了。
柳如因确实累得不行,她走得腰酸背痛脚打泡,又想到罗冷玉这会子也许正在惬意地焚香煮茶,张口闭口她家二哥乘上了侯爷的东风,她就愈发来气。明日这摊子事,可得交给罗冷玉!
留下几个家丁婆子,几个大人长辈先回了家。
秦琉的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勉强站稳身子,模糊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陌生面孔,而后有人扶住她胳膊,轻声说:“我扶着你吧。”
晏惜扶着秦琉上了二楼厢房,秦琉上一回喝醉还是因为她偷偷贪杯,多喝了几口六叔的花酿,等到被六叔察觉时,秦琉已在床上酣然入梦了。醒后免不了被晏庭一顿责罚,过后她便再不敢轻易尝酒了。
哪知今日尝着分明是果饮的甜水,竟也是酒?!待秦琉醉意上头,红晕烧脸,后知后觉适才饮下的是酒时,人已经迷迷糊糊了。
秦琉趴在二楼外廊,凭栏吹晚风。凉气袭头,人才渐渐清醒了些。
晏惜令身边侍女端来一杯茶水,递到她面前,道:“喝点水吧,你现在好受点了吗?”
“多谢。”秦琉接过喝了一口,扶住栏杆站起来,向晏惜行了个礼,“还不知娘子芳名,我好改日登门道谢,偿还娘子帮我解围的银子。”
晏惜却不知哪来的兴奋劲儿,直白道:“不用不用,这点银子我还是有的。我叫晏惜,西府晏侍郎的三女儿。那日宴席上我竟没遇到你,还好老天保佑,让我在画舫上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你。”
晏惜娘子瞧着和秦琉一般大,但她身上的旺盛劲儿却是秦琉一点都没有的。
“你住在东府吗?你和晏水心她们是何关系,你喝醉了,她们竟然全然不顾你的安危自个儿跑去玩了,你是小姐吗?身边怎一个丫鬟都没有呢?”问题像一个个连珠炮砸了过来,晏惜犹觉不够,搬了一个矮凳来,坐在栏杆边,那架势似乎要和她畅聊到夤夜。
傍晚晚霞烧红了半边天际,几人裹在余晖中,身子像覆上了一层金纱,已经隐约能见到天边的残月了。
秦琉撑着额头,对晏惜委婉道:“我是个不起眼的人,就不劳烦晏娘子挂心了。”又觉得她是除晏庭外唯一主动向自己示好的人,便多嘴几句,“今日一见,晏娘子果然如信笺上所写是个恣意的人,凭娘子这番开阔的胸襟,何时何地不得自由呢。”
晏惜叹了声气,“可是儿女的婚姻在父母看来都是经营的买卖,我现在活得舒心自在,可嫁人后便不会了。”
“为什么嫁人后就变了呢?”秦琉两颊酡红,一脸天真地问晏惜。
晏惜摆了摆手,“罢了,不说这个了。”晏惜令侍女也搬来了一个矮凳给秦琉坐,刻意坐过去挨近点,“我估摸大你几岁,不过我长得显小,这样吧,你叫我晏姐姐,我叫你秦妹妹,如何?”
困意袭来,秦琉已经不大能思考话语背后的深意了,便跟着喊:“晏姐姐?秦妹妹?”
“对,我是晏姐姐,你是秦妹妹。”晏惜眼神放光,跟着醉酒的秦琉傻乐。
与此同时,曲江对岸的紫云楼上,一处封闭的雅间内,云集了长安城的王孙公子,贵胄子弟。
高位上坐着衣着华贵的男人,他不说话,底下的人也只能毕恭毕敬地候着,雅间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晏庭坐在离李邑最近的矮榻上,一旁的女妓察言观色,见郎君似要斟酒,便赶紧拿起酒壶给酒杯斟满。
晏庭端起酒杯,向高位上的太子敬道:“殿下,时辰已晚,鄙舍来了不少老宅的亲戚,臣琐事缠身,自罚一杯,先行告退。”说罢,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晏庭话落,座上众人皆松了口气,今日太子心情不爽,便约了他们喝酒消愁,本以为这架势要通宵达旦了,幸好与殿下亲近的晏琉敢言,有人开了口子,他们也好称辞。
高位上的人李邑却叹了声气,蹙眉道:“尔等怎这般扫兴,既叫了你们作陪,未尽兴便离去叫什么事?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