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邑已喝得两眼发红,却仍撑着欲倒的身子,喝了一杯又一杯。晏庭知他在老太傅那儿碰了壁,心情不畅快,罢了,喝醉了睡一觉便什么都忘了。这本是他身为储君该经历的。
声乐闻声而奏,晏庭也有了丝丝醉意,听不得这蛊惑人心的靡靡之音,便起身欲去窗台醒酒,女妓见状也要跟去,为郎君解乏本是她该做的。
在座的郎君中,晏家六郎相貌最为俊朗,待人谦和有礼,从不斜眼看她们这群陷在风月场所的女人,但越是有礼,故而越是淡漠吧。
她想跟去,为他揉揉穴也好,哪怕用身子给他解乏也好,可他都一应拒绝了。
晏庭将窗开了个小口,身子虚靠在窗台,姿态慵懒,愈发有种洒脱的不羁之感。有人促狭道:“哲云兄怎忍美人落单,非做那柳下惠?”
晏庭未搭理,任晚风拂面,裹挟了江面湿意的凉风,愈发醒神。
对面曲江之上的画舫,灯火荧煌,人头攒动,隔着浩渺的江水,似乎都能听见热闹的人声与乐声。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画舫停靠在了紫云楼的岸边,晏庭眼力过人,船上的人看得一清二楚。天已黑沉,小琉她们想必早已归家了。
晏庭正想转身关窗,余光中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画舫二楼的外廊上,两个娘子靠在栏杆上憨笑,一个人左手里拿着酒壶,右手拿着酒杯,另一个人端着盘点心。
拿酒的正是秦琉!他记得她今日穿着一身鹅黄襦裙。
两个人不知说了什么,大笑开来,半个身子悬在栏杆外,晏庭心里一沉。
晏庭不再与李邑周旋,直言了声告辞,便不管不顾走了。留下众人茫然相觑,李邑不知他开窗看到了什么,忙放下酒盏,也去了他方才站过的窗前。
李邑先看了楼下,街道如常,并无怪异动静。又投望眼看向曲江上的画舫,这一眼没看到他预料的暗卫杀手,却看到了几次午夜梦回的倩影。心不可遏制地擂鼓般跳动,眼眶发热,不假思索地也去了画舫上。
秦琉今日与晏惜相见恨晚,好姐姐好妹妹的,拉着你一杯我一杯,越喝越来劲了。
身后跟着的两个侍女,劝都劝不动。
不同厢房的外廊仅由一个镂空雕花木板隔着,声音稍大些,全被隔间听了去。倏地不知发生了什么,隔壁尚书千金所在的厢房外廊传来一声尖叫。
接着,外廊熙熙攘攘地站满了人,还有那边站不下,跑来她们这边站的。
秦琉抱紧了晏惜,“晏姐姐,发生了什么?”
晏惜摇头,“不知道。”
二人被这动静吓到了,到角落退避三舍。
拥挤的她们都望着对面,紫云楼上站了好多衣着华贵的儿郎,衣袂翩翩,意气风发。
天色已晚,晏惜的两个侍女忙叫住小姐:“三娘子,我们该回家了,否则夫人该担心了。”
秦琉识相起身与晏惜辞别,“晏姐姐,改日我们再叙。”
两个人皆神智不大清醒,歪歪扭扭走路的样子丑态毕露。看热闹的娘子们忍不住捂嘴憋笑。
秦琉刚转身,倏忽之间被一个高大鸦黑的身影挡住,下意识嗔道:“干嘛挡我路。”嘴里不饶人,实则身子已自觉让开,扭身过去。
“秦琉。”
声音低沉,带有微愠。
他怎么知道她名字?秦琉脑子懵懵,在听到有人说晏六郎时,当头一棒喝。
秦琉闻到了熟悉的檀香,是六叔!
抬头看他,笑嘻嘻道:“六叔,是你啊,你也来画舫喝酒啊?”
秦琉丝毫没察觉晏庭已生气,依旧嬉皮笑脸。
有人来给晏庭行礼,娇俏的美人当前,晏庭不给一个眼神。径直抱起秦琉,绕开人群。
秦琉身子陡然腾空,吓得紧忙抱紧晏庭,在他怀里,秦琉小小一只仿佛盈盈一握。闻着六叔身上熟悉的味道,就攀着他厚肩沉沉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