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靠近秦琉,晏庭便嗅到了她身上若有似无的酒味,初以为是自己从紫云楼带出的味道,待看见她酡红的一双眼时,便知是她喝得不成样子。晏庭额角挑了挑,嘴角微抿,终是忍着没对醉哄哄的她发脾气。
怀里的人似乎非常担心自己掉下去,紧紧攥着他衣襟,嘴里不停呓语:“六叔……”
晏庭垂眸看了眼,不动声色回她:“嗯。”
小人蛄蛹蛄蛹身子,往他怀里蹭了蹭,继续道:
“六叔……”
“嗯?”
而后她又不说话了。
晏庭摇头失笑。
此时天已尽黑,夜幕中的星月各司其职,向人间洒下一片清辉。晏庭踩着月光,闻着她呼出的酒气,大气不喘一口地将人抱回了家。
春芽和落霜许是终于懂了担忧,两个人站在大门前的街上,一东一西张望着,观望小娘子何时归家。
“春芽!你看,那是不是六郎君抱着小娘子回来了?”
春芽顺着落霜的目光看去,浓得化不开的夜中,幽深街道不远处缓缓走出来一个高大的身影,他身前抱着一个娘子,走得近了看,这不是六郎君和小娘子还能是谁?
“六郎君!”二人不约而同地碎步跑过去。
晏庭步子放得很慢,生怕走快了颠得怀中人想吐。对着她二人吩咐道:“她喝了酒,去厨房煮点醒酒汤,再在房中熏点安神的香,还不知她究竟喝了多少,照她此刻的情形,明早估摸会头疼。”
春芽和落霜得了吩咐,赶紧照郎君指示干活了,她二人心知六郎君要罚她们,作为侍女,未尽职责撇下主子独自去快活,才害得娘子喝成这样。眼下郎君没处罚她们,不过是先以娘子为重罢了。
晏庭将秦琉抱回了房中,她像株向阳攀援的藤蔓,死死扒在他肩上不肯松手。
晏庭轻声哄道:“小琉,松手,到家了。”
秦琉睁开眼,茫然无措地看了看周遭,确定是熟悉的屋子无疑,便四肢摊开,慵懒地撩腿抱紧被褥睡去。
晏庭暗笑,还挺有防备心。既有那么高的警惕,那怎能放任自己喝得烂醉如泥。
给她掖好被子,晏庭便退了出去。
今日出行是大嫂负责,他实为不解,秦琉的性子他清楚,对待下头人没有尊卑,故而才能纵容春芽落霜没规矩,可再不济,也不该不管不顾留秦琉一人在船上。
长安治安虽好,可秦琉还小,若饮酒遭遇歹人,后果他不敢想。
晏庭正想去霞芳院兴师问罪,哪知刚走到院门,见心娘也才回来。
心娘近身行礼,“六叔,天黑了你找父亲有事吗?”
晏庭摇头,“今日出门踏春,你们未一道吗?怎的大嫂他们先回了府,你们一群孩子天黑才回来?”
“我想着今日难得出门一次,便央求母亲多留了些时辰,但……我们也按时回来了。”晏水心分辨不出六叔话里意思,“怎么了六叔,出什么事了吗?”
晏庭嘴角微抿,沉声道:“罢了,我对你一个孩子置什么气,走吧,与你一道进去,我见见你母亲。”
柳如因正坐在院里的椅子上等呢,听见脚步声,松了口气,“心娘,你若再不回来,你爹要念叨死我了……六郎?”
“大嫂。”晏庭温声行了个礼,而后便沉声道:“母亲将今日出游的大小适宜嘱托给大嫂,大嫂想必今日累着了。”
柳如因一头雾水,不知六郎突然跑来她院内一番话所谓何意,讪笑回应。
“大嫂管着上上下下近百口人,不必事事躬亲,比如今夜,大嫂若心有余而力不足,可多使唤些婆子看顾她们几个小娘子,免得出了什么事,大嫂的辛劳全白费了。母亲动起怒来,我和大哥都招架不住。”
晏庭言尽于此,“天色已晚,您先歇息,我便先走了。”
晏庭走后,柳如因拉着心娘问道:“你说你六叔啥意思呢?明里暗里点我没管你们?”
柳如因气呼呼地甩甩袖子,“哼!你们晏家人惯会欺负我一个!”
心娘赶忙去安慰母亲,“阿娘,您也是想让我们多玩一会儿嘛,父亲都没说什么,六叔他……对哦,六叔生什么气?”心娘回想半个时辰前画舫上发生的事情,长孙玉珠和大将军家的小姐林远嫣约了好些贵女同游,为了热闹,她们便将雅间门大敞,邀了船上仕宦家的女儿们一同观景。
紫云楼上不仅有皇亲贵胄,还有在春闱放榜后崭露头角的贡士,有些女眷早已芳心暗许,与心上人隔江传情。多的是觉稀奇来瞧热闹的,晏水心想着自家订的厢房无人,便大方邀诸位去隔壁外廊看景,也好疏散拥挤的人群,此举在尚书千金面前留下了不少好印象。
淡淡的一瞥,她好像看见了秦琉,但她也不确定,那人身姿摇摆,晃晃悠悠,她光顾着应承长孙玉珠她们,便没多在意。现下想来,那人应是秦琉了,秦琉喝得不省人事,六叔便觉得是母亲没看顾好她的缘故?
六叔还真是偏心。
晏水心气不过,跑出去叫住六叔,“六叔!我才是你亲侄女,你干嘛总向着外人。”
晏庭脚步顿住,转过来看到心娘气鼓鼓的样子,嘴角微弯:“我怎么就向着外人了?关乎你们安危的事不能马虎。再者,秦琉不是外人,我既已收养她,她便是你妹妹。”
心娘眼睛一撇,小声嘀咕:“明明就是偏心,你对秦琉就是和对我们不一样。”
晏庭走过来摸了摸她头,“我与你是血缘相连的亲叔侄,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六叔对你不好吗?行,六叔以后自我反思,绝对做到一视同仁。”
安抚完小姑娘后,晏庭回了荷姝院,落霜和春芽两个人惴惴不安地站在秦琉屋子门外,见六郎君来了,忐忑地行了个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