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廊下，晏温氏停住脚，额间的纹路因为骤然蹙起的眉头显得像深不见底的沟壑，扭头问她：“话说……这个主意是你和王家舅母提的？”

黄柔羞赧地低下头去，旋即又抬头坦然说：“是，但也不全是。我不过是无意间和二舅母说，我想和六表哥多培养一下兄妹情，可他完全不领我的情，每次偶然相遇，多说一句话都难。二舅母许是可怜我对六表哥的一番情痴，故而也想推波助澜，助我一臂之力。”

晏温氏轻轻摁了她额心，恨铁不成钢道：“你啊，女子要矜持，莫让晏六郎以为你唾手可得，婚后他就不懂得珍惜了。”

黄柔摇了摇头，“不，目下我是否能嫁给他都两说，更别提婚后的事了。所以——我要格外珍视这次上山的机会。”

黄柔的眼里透露出势在必得的狠厉，不过只匆匆一瞥，没有让人发现与她素日温婉迥然相反的一面。

“过些日子媒媪登门，庚帖一换，咱们两家就算是正式结亲了，他晏六郎若是顾全晏家脸面，绝不敢反悔。柔儿也别一门心思全扑在男人上面了，长安的名门闺秀众多，你也得别被比下去了不是？”

黄柔目露出迟疑，想起心里的打算，又听到舅母的几句提点，突然觉得自己鲁莽了，长安好歹是天子脚下，晏庭也是近臣，万一事情闹大了，兜不住，聪明反被聪明误可如何是好？便将自己的一番计谋原原本本说给了舅母听。

晏温氏一听，怒火三丈，“你疯了！你小小年纪，怎会这么多弯弯绕绕的计谋？我当真是小瞧你了！”

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妮子，竟然学会了烟花柳巷里骗男人的那套，试图以清白挟持男人的心？！

黄柔垂头丧气道：“舅母，我也是被逼无奈。”

晏温氏吃了苍蝇般得难受，“晏庭已答应说要娶你，你为何要多此一举？”

“舅母有所不知，晏庭并不喜欢我，娶我亦不是心甘情愿，我不知晏老夫人如何说服的晏庭，但我怕夜长梦多，只好先下手为强，我抱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只有事成了才能彻底放下心中的石头。”

晏温氏吁长地叹了口气，“唉！罢了，你若能凭此举顺利嫁到长安，那便一切都好说。可若事情败落，一切惘然不说，你女孩家的名声也就没了。”

“舅母，我自然知道此事的后果。”黄柔眼神坚定，话语铿锵有力，“但我无悔。”

水缸后的秦琉听得脸色煞白，过后她沉下心来，抱着不能让黄柔奸计得逞的念头去央求老夫人准她一同上山。

她这才跟着晏家一行人来了归雁山。

幽静的山野间突然传来一声疾驰的马蹄声，伴着声嘶力竭的呼喊：“晏大人！殿下急召。”

声音回荡在山谷间，晏庭勒转马头，曲绕的山道里，一个穿着玄色绣袍的郎官，快速骑马朝他奔来，晏庭认得他，他是太子身边的人。

秦琉坐在马车里，目睹这位不速之客到晏庭耳边说了不为人知的话，而后晏庭便打马到青枫身边也说了些什么，风声鼓鼓，只看口型，秦琉不知道他们所说。

青枫是晏家的家生子，自小便在晏庭身边伺候，后来身子犯病虚弱，被送去了一个武僧身边跟着习武，去了两三年，几日前才回家。

说罢，晏庭骑马到了秦琉的马车窗边，撩开车帘，外面的冷气随着晏庭的声音一同涌了进来，“殿下有急事找我，我尽量早去早回，你们到山腰的旅店等我，我留下青枫，他会武功，能保护你们等我回来。切忌不能落单，听到没？”

秦琉乖顺点了点头，“嗯，山路不好找，六叔你一路小心，不要太着急。”

她就希望六叔慢点回来，最好被太子殿下绊在东宫，回不来，这样黄柔的伎俩也无法施展了。

越往山上走，景色肉眼可见地变了，山峦间烟雾缭绕，寒气凛然，林木清幽，连峰叠嶂的山峦，高耸入云。山脚下水随山转，激荡不止。

秦琉自觉拿出备好的大氅披上，不消一个时辰，便到了山腰的旅店。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虽为客店，不过一间破落的山舍而已，但别无选择，作为暂时的歇脚地，在这山野已是罕见。

上山的各位都是家里娇生贵养出来的小主子，一出马车瞧歇脚的旅店是这样一幅光景，不免怨声载道。

院里的木门已腐朽不堪，说是栅栏其实是几根枯木堪堪围着，像摆设，山野间人迹罕至，今儿破天荒地来了京城的贵人，店家也觉稀奇。

瞧那华盖，一看就是大富人家。忙叫出自家老婆子，搓着一双粗糙的老手赶紧出来接客。

店家很热情，而晏家人就稍显局促了，他们久居京城，哪见过山野贫民，出于以往的涵养忍着心里的鄙薄与不悦。六叔不在，钟源作为长兄，自然得站出来主持大局，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大氅，对着一众弟弟妹妹说：“外面冷，我们先进去吧。”

山舍虽比不上长安的客栈酒楼，但夫妇二人应是勤快人，里面收拾得很干净，桌椅板凳擦得光亮如新，也不闻异味。

钟源命小厮烧起了自家带来的炭火，没一会儿一楼便暖和了。钟源问掌柜的店里有无顶饱的饭食，男人羞愧地挠了挠头，似是不好意思开口，欲言又止，“贵人，我们乡野小民吃的东西，您怕是吃不惯。”

一行人烧的炭火，他一闻便知是上好的银炭，金窝银窝里长大的人，那娇贵的胃哪吃得下他们的粗食，万一吃了吐掉，岂不是糟蹋粮食。也不知他们作何选这个时节上山，明明等山脚下六月过了再上更适宜。

罢了，贵人的心思哪是他们能揣测的。

道观里物资匮乏，晏家的随行板车上储了几大包干粮，够一行人无忧地待上三日，但山上变幻莫测，粮食能多备最好。六叔一人骑马脚程快，应能赶在夜幕前回来。

钟源读的圣贤书里讲究贵贱相通，起身朝着店家拱手道：“吾辈一行人贸然登门，弟弟妹妹们若有冒犯到您的地方，多有得罪。”

店家哪担得起贵人的抬举，忙不迭道：“不敢不敢。几位郎君和小娘子若是饿了，店里别的好东西没有，裹腹的清汤小面还是有的。”

晨起行到快黄昏，路上也仅是随意吃糕点垫了下肚子，众人的肚子早开始叫嚣了。

待吃饱喝足，有人便开始显露出不耐烦。

晏钟天寻了个舒服的椅子，翘起二郎腿牢骚道：“六叔何时才能回来？难道我们要一直这么等下去？”

钟源安慰他：“莫急，六叔骑马比我们马车跑快了不止一倍，再等等。”

六叔迟迟不来，间或有不耐烦的声音，“眼见着天就要黑了，难不成我们要住在这里一晚？”嫌弃的声音毫不隐藏，“我宁愿宿在马车上，也不愿在这个破屋里将就。”

晏水心和晏水月难得意见一致。

秦琉也坐累了，起身到屋外察看。来时还穿着春衫，现在大氅加身，屋外已落了一层薄雪。

秦琉上山时便时不时掀开帘子看山形，这里地处归雁山北面，是龙脉之始，她若记得不错，这里有条上山的近道……

屋里几人百无聊赖地坐着，黄柔从晏庭离开便一直心事重重，她本预谋早日到道观里，认清了路便好施展她的伎俩，现在路上耽搁了时间，待在道观的日子便会缩短，最后只能紧赶慢赶地下山。

她此时坐立难安，起身去屋外，看见了望向山峰的秦琉。渺小的身躯站在天地间，仿若开在枯枝上的一朵山花，摇摇欲坠，却又坚韧不屈。

黄柔走过去的同时，秦琉转过身来。

秦琉浅笑道：“黄娘子，正好，我有话对你说。”

黄柔脚步一滞，眼神微愣，静待她开口。

“其实，那天你们的对话我都听到了。”

黄柔脸上的表情瞬间僵硬，“那天……是哪天？”

秦琉粲然一笑，只说了一个词：“清白。”

黄柔一听，脸色大变，忙拉过秦琉的手，小声道：“秦娘子此话何意？”

“听闻黄娘子与六叔即将定亲，我自然替你们欢喜。我想明白了，与其让六叔娶一个我毫不知情的人，不如就娶黄娘子，黄娘子与我同病相怜，定然懂我的处境，作为以后的主母不会苛责亏待我。”

黄柔松了一口气，笑着回她：“你能说出这番话，我也替你开心。”

秦琉的目光里藏着淡淡的凉薄，“你此刻最想做的便是上山吧？”

黄柔点头，“说来也是羞耻，还好秦娘子你懂我。”

秦琉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我听闻有条上山的近道，不过路不大好走，只能坐我来的那驾小马车。”

秦琉这么一说，她懂了。

两人聊完，心照不宣地回了屋里，也没人关心她二人为何在屋外的冷风里站了许久。

秦琉借口困了，去楼上的一间厢房打盹儿。睡饱了下楼时，院子里的马车少了一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