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为的这事不想见他,晏庭拿出袖筒里的手帕,给她擦了擦眼泪,轻柔道:“我怎会不要你,你从哪儿道听途说的?”
秦琉摇了摇头,声音嗡嗡:“没什么,我就是太害怕了。”她想要六叔一直陪伴左右,永远做她的六叔,可她心里明白晏庭不可能一辈子不娶亲,如果将来他成亲了,且他们二人都互相喜欢,他的妻子也能容忍她的存在,那就万事大吉了。
退一步说,能允许秦琉住到自食其力养活自己,而后她再离开也行。
可六叔嘴里的黄娘子又是怎么回事?黄柔娘子人虽好,可晏庭不喜她。
“是不是老夫人逼你娶她?毕竟你说过对黄娘子无意,人的情感何至于这般快发生变化?前脚说无意,后脚就说娶人家。黄娘子虽可怜,但六叔你不喜欢她,强扭的瓜不甜的,六叔,你不要不幸福。”秦琉拉住他的袖子,摇了摇,目露担忧。
“你怎么知道我不幸福了?”晏庭垂眸轻笑,顺手拭去她眼角的泪珠。小孩子心思单纯,爱恨嗔痴都鲜活地直来直往,遇到了问题便觉得当下的天都塌了。
可人生似乎有舍才有得。
他的人生注定了坎坎坷坷,所以小琉的未来一马平川吧。
“小琉,待你长大或许就懂了。”
六叔眉宇深处有淡淡的忧伤,他的话何意?秦琉想继续追问,话到了嘴边却硬生生吞了下去。
晏庭娶黄柔的事似乎另有隐情,但府里上上下下都欢喜得紧,老夫人为了撮合黄柔和晏庭,全身老骨头一阵忙活,他了解儿子的个性,六郎既松了口,成亲的事定然是板上钉钉了。
可整日臊眉耷眼也不是个事儿。两个人都正该是春心萌动的年纪,多相处相处,少男少女间的情愫或许就萌生了。
王氏有个相识多年的老女冠,在近郊的归雁山上修了个道观,山顶上常年落雪,前去供奉的香客少,也落得清静。
不久前道长来了趟晏府,二人多年未见,在屋里畅聊,说着说着,不知怎就聊到了晏庭。
女冠听了王氏的一阵倾诉,语重心长道:“男欢女爱本就是顺其自然的事,夫人已违逆人理,不可再莽撞行事了。”
王氏也不想逼迫儿子,可晏庭平日都顺着她心意,唯独男女情事上她做不了主。
“好姐姐,你是知道我六郎的,我大龄生的他,素日能宠则宠,好在六郎乖顺懂事,不曾让我忧心。可就是婚事上,他有主见,我病急乱投医,无奈狠下心逼了他一把。”
“那既然六郎已答应夫人,夫人还在忧心什么呢?”
王氏喝了口茶,蹙起的眉心张开,“我想着他二人若能多些独处的时间,一来二去的,感情兴许能升起。可六郎公务繁忙,即使休沐也不歇息,且他心眼子直,何谈私下见柔儿的事。”
王氏叹声气接着说:“所以能否麻烦道长,我想借着给已逝的他爹上山祈福的名头,张罗几个小辈同去,晏庭是长辈,得看护他们,自不敢推脱。”
老道长已看淡人间,原是不该管这档子痴男怨女的事,可当初修缮道观王夫人出了不少银钱,尚且欠着别人一笔账呢,既该还,那便趁这个机会还了罢。
晏家晚辈给晏老爷祈福的事,本是轮不到秦琉的,也无需她前去。向来不争不抢的秦琉,今儿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主动央求老夫人,也想跟着他们去归雁山。
秦琉幼时丧父,不曾在父亲膝下尽孝,说想趁此机会给亡父超度。
孩子不过思念父亲罢了,没什么理由拦着,王氏便答应了秦琉的请求。
是日太阳方从云层中露出,早晨的雾气还未消散,晏府宅前已是车马阗阗,忙着搬箱箧的小厮,来来往往,嘴里一呼一吸,冒出滚滚白气。
柳如因心里犯嘀咕,不知老夫人卖的什么关子,怎突然说起给已逝多年的晏老爷祈福了,离老爷的冥寿尚有几个月,且往年不都是在家里设祭吗?
再有,只让晏庭带着几个晚辈上山,这能行吗?
且听说那归雁山山势陡峭,人迹罕至,山上的道观也是名不见经传,上那儿祭得哪门子祀嘛!
柳如因心里百般不情愿,但也不敢当着老夫人面发牢骚。只能嘱托儿子女儿多加小心,又去给驾车的马夫多使了点银子,吩咐他:“多长个心眼,看清楚脚下的路!”
马夫得了多给的体力钱,干劲十足,“夫人放一百个心,我车技娴熟,泥沟里也不曾翻车!”
宅门前来了三驾马车,黄柔、月娘、心娘上了最为宽大华丽的一架,晏钟源、晏钟天、晏钟帆紧随其后,剩下较小的一辆马车,唯有秦琉和晏水慈二人。
晏庭脚踩马镫,利落翻身上马,昂首视前。不同于素日的谦谦君子,此时晏庭眼神凛然,像一个睥睨万千的武将,在队伍最前方带路。
车驾浩浩荡荡驶过朱雀街,在众人的目送中渐渐远去,待一丝踪影也看不见时,晏庭一行人已过了金光门。
归雁山上的耕作不同于寻常时令,山脚下的山民已播种翻土,而山上的雪被子依旧未化,马车最后面跟着的一辆板车上放着几大箱子,都是厚棉服、厚褥子,甚至炭火也捎带了。
临行前,几个长辈苦口婆心放了斗篷在车舆内,秦琉所在的马车里也是,叠放着她和晏水慈的斗篷,一蓝一粉。
秦琉与这位晏家庶出的孙小姐几乎没有交际,二人性子相似,往日皆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晏水慈是出于身子考量,而秦琉单纯不讨人喜欢,所以自觉避开人群。
同在车舆内,不说话的气氛里,人也觉得浑身不自在。
秦琉便问出了心里的疑惑:“晏……”
晏水慈不施粉黛,一张素白小脸,衣衫也是淡雅的颜色,眉眼弯弯,莞尔对秦琉笑曰:“我冬日出生的,小秦娘子几个月。”
秦琉目露喜色,“第一次遇到比我小的!那我叫你晏妹妹吧。”
晏水慈用帕子捂嘴小声咳嗽,憋红了脸,顺了顺嗓子继续说:“不必那般见外,你叫我阿慈吧。”
“好,阿慈,你身子既然不好,怎么也答应了上山祈福呢?”她一副柔弱不堪的样子,一阵风仿佛都能将其吹散了。
阿慈叹了声气,眼里的光似乎瞬间暗淡了,“我听闻秦娘子上山也是为了给已逝的秦大人超度祈福,阿慈命途多舛,父亲病逝任上,幸而祖母宽容大度,留我们庶支一口饭吃,有屋可住。既得了好处,我也想尽尽绵薄之力,让祖父和父亲能在下面过得舒服。”
不知秦琉是否在听,她两眼失神,双目呆滞,仿佛心事重重的样子。
“秦娘子?”晏水慈叫了叫她,见她走神,也不指望她能听进去自己的想法了。
秦琉回过神笑了笑,“阿慈叫我小琉吧,六叔就是这么叫我的。”
晏水慈颔首垂眸,她们虽鲜少交际,但她亲眼见过晏六叔对秦琉护犊子的样子,仿佛生怕晏家人伤了秦琉一个手指头。
不过听闻秦娘子父母皆已故去,她也是可怜人。晏水慈暗自惋惜,唉,自己一个颤颤巍巍的病秧子,还有何余力关心别人,都是寄居晏府的可怜虫罢了。
秦琉掀开车帘,看了眼不远处马上的六叔。山路不好走,马蹄子偶尔打滑,晏庭一身黑色绣袍,腰身笔挺,冠上的幞头被树枝上挂着的雨水滴湿了,塌瘪下去。
回想起那夜偷听到的话,秦琉的眸光越发阴沉。
亏秦琉在听闻黄柔的身世后,将心比心可怜她,为先前自己的小人之心懊恼不已,谁知黄娘子满腹算计,竟盘算到了晏六叔的头上。
那日秦琉在听了晏庭的一夜话后,觉得自己不过一寄居之人,有何资格决断六叔的终身大事,六叔为了难言之隐愿意娶黄柔,那她便尊重六叔的选择。
秦琉想着黄娘子既倾慕六叔,那她或许知道大人间的心思流转,其实秦琉已想清楚一些人事,昏姻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古今往来皆是如此,她深陷泥淖,年纪尚轻,不做绊住六叔的石头便足矣。
晌午过后,她想去问询黄娘子,与晏六叔的婚事究竟为何来得这般突然?千雪斋一片肃静,连一个洒扫的下人都没有。
打眼看去,能瞧出屋子是临时腾出来的,院子较小,石径旁的花长得蔫巴巴,杂草见缝插针地生长,这是秦琉第一次主动踏足千雪斋。
秦琉唤了一声黄娘子,无人应答。正欲转身离开,突然空荡的院子里传来一声尖细的猫叫声,声音小小的听着很微弱,应该是只还未断奶的小猫。
秦琉循着声音轻脚过去,嫩绿的杂草里有只毛茸茸的雪白团子,粉粉的爪子趴着地面艰难爬行,眼睛还未睁开摇着小脑袋喵哦乱叫,小小一个还没草高,斜眼一看,还以为是谁的毛皮大氅掉了一块。
秦琉顿时忘了此行目的,蹲下来温柔抚摸小猫的头。也是乖巧,被秦琉抚摸之后,小猫趴在地上安详睡着了。
檐下接雨水的水缸,正好挡住了秦琉娇小瘦弱的身躯,秦琉蹲成一团,还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顾笑眯眯地看着惹人怜的猫崽。
院子门开,走进来一个穿着墨绿襦裙的夫人,面色含笑,由一个粉面娇娘子扶着,步履悠闲。
“柔儿,去归雁山,你万事小心,听说山上寒冷 ,可得备齐了衣物。”
黄柔笑着点头,“嗯,柔儿谨记舅母的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