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秦琉对昨夜发生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但经春芽提醒,昨夜是六叔抱着烂醉如泥的她回府的,她一听无不后怕,寒意不禁从背脊浸出。
上回醉酒,她仅仅是微醺,便被六叔狠狠教训了一顿,最后以她梨花带雨啜泣,六叔遭受不住收尾,过后罚她不许吃蜜饯果脯和看闲书。
秦琉唉声叹气,说好不再惹六叔生气,怎么结果全与设想背道而驰了呢。瘪了瘪嘴,罢了,到时候她再撒撒娇,服服软,一糊弄就过去了。
今日府上来了一位据说从宫里出来的老嬷嬷,老夫人说让她也去学学规矩,既是难得的机会,秦琉便跟着她们去了。
到了后才知是茶室,里头茶香四溢,摆设古香古色。风拂过,檐下的轻纱似杨柳摆动,氤氲的茶香吹都吹不散。
秦琉练了一天,沏茶的本事没学到多少,反倒将手烫伤了。
一杯滚烫的茶水泼下来,手立马红了。尽管嬷嬷及时拿凉水冲了她手,但效果甚微,仍旧红的吓人。
嬷嬷转身去自带的匣子里翻找出一个小瓷瓶子,给她伤处倒了点药粉,嘱咐道:“这个地方记得别碰水。”
手上刺痛难耐,秦琉细声道谢:“多谢嬷嬷。”
“真是不中用,沏茶都能将自己手弄伤。”晏水月洗茶润茶做得利落漂亮,免不了得意洋洋,小声蛐蛐了秦琉一句。
嬷嬷将药瓶递给秦琉,无声瞥了说话的晏水月一眼。
看着小娘子红肿肿的右手,春芽一阵心疼,回院子的一路上,眉头蹙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落霜也很是担心,“娘子这么娇贵的一双柔荑,红成猪蹄了都。”
“你怎么就想着吃的!”春芽呛了她一嘴。
“我也是心疼娘子嘛。”
秦琉放下一直抬起的右手,无奈道:“好了,烫伤就烫伤呗,就是再掉一层皮而已。”
这话说着轻轻松松,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春芽猜娘子吃惯了苦,所以觉得不算大事,眼眶不由一阵酸胀。
“娘子就别去学那劳什子沏茶了,有郎君在,您何须被他人使唤。”春芽忿忿然道。
秦琉踢走石径上一个蹩脚的石子,思索再三道:“可我寄人篱下,怎能真任我随性恣意,书塾读书我隔三岔五地去,女工规矩我不用学,她们心中不平,怨气冲天,一定颇有微词,今日老夫人叫我前去,想必也是听多了她们的抱怨,不得已才叫我去的。既然想让晏家人对我正眼相待,那我也应摆出态度,做和她们一样的事。”
“对了,今日我手受伤的事,千万别告诉六叔!他还在生我喝酒的气呢,今日他上值前没来我的屋子放今日我要看的书册,定是希望我乖乖向他认错。”
落霜仿佛福至心灵,灵机一动道:“不!就该让六郎君知道,六郎君是个心软的人,心疼起小娘子来,自然不会生小娘子的气了。您就拿手伤的事做饵,然后撒撒娇,六郎君兴许就原谅娘子了。”
是吗?秦琉听得一愣一愣的,死马当活马医,她试试吧。
晚膳的时候,秦琉不言不语,闷头扒饭,抬眼偷偷瞧了眼六叔,他神色如常,但自从进院子,一句话都没说。
僵局还是得有人主动打破。
“六叔,今日上值一定累了吧,我给你揉揉肩如何?”秦琉殷勤十足,刻意将手拿到他眼前晃来晃去,可惜六叔好像没看见。
晏庭擦完嘴起身,淡淡说了句:“不必,早些休息。”说罢,人就走了。
秦琉目光随着六叔的身影,无望地远去,确定六叔进书房后,收回目光无助地看了眼春芽和落霜,她们无力地笑了笑,心虚地低下了头。
六郎君没处置她们,她二人已经谢天谢地了,岂敢再乱出昏招。
秦琉踮脚走到书房前敲门,小声开口:“六叔,我来了。”
秦琉径直推了门,晏庭正坐在书案前提笔写字,一身紫袍官服未退,手上笔走龙蛇。表情不咸不淡,看不分明,头未抬地对秦琉说:“今日已晚,不必再学了,明日刻苦也不迟。”
误会若不解开,那只能越像毛线团一样难缠,今日事今日毕,昨日误会,今日必须说开!
“六叔,我来给你捏捏肩。”秦琉像个谄媚小太监凑了上去,一双柔弱无力的手不知在晏庭肩上捏个什么劲儿,越捏越痒。
晏庭拿开她的手,“好了。知道你有话想说,说吧。”话虽如此,可晏庭并未搁笔,似乎根本不相信接下来她的说辞。
秦琉坐到书案前,摆好双臂,正襟危坐道:“六叔,我不是故意喝醉的,我小啜了一口甜水,哪知那是酒!待我酒意上头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一张小脸皱得可怜巴巴,笃定了她也是受害者,所以六叔不能指责她。
晏庭写完一纸书柬,搁到一旁,无意间瞥见秦琉红胀的右手。
“你手怎么了?”晏庭拿起她的右手,凝眉问道。
秦琉想起落霜的话,夹了夹嗓子,故意将每一个字拖长道:“不小心烫伤了。”
秦琉这个年纪,本就是软糯的声音,夹起来愈发听得晏庭心尖一颤,他拿了只蜡烛过来仔细看,“有点鼓泡了,擦药了吗?”
秦琉点头,“老嬷嬷给了我药粉。”
看六叔心疼得紧,秦琉趁热打铁继续道:“六叔~我真不是故意喝醉的,我很听你话。”
晏庭放下她的手,顷刻间变回方才严肃的脸,“我不是生你喝酒的气,你不会不听我话硬要沾酒,这我知道。我气得是,你出门在外太过粗心,将自己的安危不放在心上。春芽她们二人不在,你怎能不多带一个下人随侍身后?且我看你在画舫上谈笑风生,饮酒交友,好不快活?”
是了,依稀的记忆里,昨晚晏庭找上她时,她还拉着晏惜的手依依不肯离去,不省人事的两人都赖着不肯走,一旁冷眼的晏庭像个拆散天下有情人的顽固长辈。
晏庭一番追问,秦琉哑口无言。
“我……我想着有大夫人她们在,人多势众,肯定出不了岔子……而且晏三娘子人真挺好的。”
晏庭叹了声气,“罢了,你好不容易出门一次,我若责怪你,你以后更不愿出门了。这次长个教训?”
秦琉欣喜道:“嗯嗯!记住了。”
晏庭不再生她的气,秦琉无事便絮絮叨叨开始讲起了昨日所见所闻,讲到穿红着绿的女娘,丝竹绕梁的画舫,欠晏三娘子的五两银子……秦琉讲得绘声绘色,有趣之处晏庭嘴角微弯,继而安安静静写书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