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岁月安好。

祁县的亲戚这几日陆陆续续踏上了返程，唯独黄娘子和晏温氏留在晏府，也不说何时走。

这日上午秦琉在茶室学完点茶，下午便去了学堂。

往常晏钟天碍于六叔的情面，忍着对秦琉的鄙夷，只敢言语上冒犯她，对她冷嘲热讽是家常便饭，而今六叔都要娶亲了，那秦琉定要被遣出府了。

思及此，晏钟天也不再装了，夫子走后，他背手走到秦琉桌案边，大手一挥将她案上所有的书全掀翻了，脸上洋洋自得。

众人见这架势，忙退到一边作壁上观。晏钟天的顽劣他们有目共睹，钟源今日有事不在，没人看着他，不知他要闹成哪样。

秦琉的书全被扔到了地上，忍无可忍地站起来，“晏钟天！我处处忍让你，你究竟要做什么！”

秦琉矮他一截，即使生气发威也毫无气势。

“我究竟怎么惹你了？”秦琉不解，她与晏钟天无冤无仇，若只是单纯排挤外人，她能理解，毕竟吃住都在晏家，主人家的万般情绪都该她承受，可她已经够忍让了，处处秦琉都将自己身段放到最低，华服美馔诸如此般的好东西，都是捡他们挑剩下的，她不争不抢，将自己低到了尘埃里，可换来的只是变本加厉的欺负。

晏钟天虽顽劣，刁蛮起来蛮横不讲理，可他对秦琉的厌恶确有渊源。

他本就是家中最受宠的小郎君，祖母隔辈疼，父亲又因当年管教钟源太甚以至父子情浅，而将一腔亏欠和柔情都给了小儿子，使得他被宠成了这般无天无法。即使课业上不精进，先生也不敢说出难听的话。

木已成舟，人已经被宠坏了，他的本性怕是愚公也难以改变，不如就让他顺遂此生。

柳如因是个严厉的母亲，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走入歧途，听闻秦琉落了四年多的功课，如今重拾起来依旧最为优秀出众，先生每每都会用秦琉做典范夸赞。

所以柳如因恨铁不成钢时，总拿秦琉勉励他。

仿若他不做出秦琉一般的成绩，他就是天下庸才。心里对课业的惫懒，加上父母亲眼中的失望，渐渐生成了愤恨。

先生每表扬她一次，心里对她的恨意就篆刻得愈深。

晏钟天见秦琉生气，不屑一顾道：“你还是想想你以后的去处吧，等六叔成亲后，你就彻彻底底是个多余之人，你不会脸皮厚到赖在六叔屋子里吧？晏家已养了你一年，识时务的人都知道该怎么做。”

六叔成亲？

六叔要成亲？为何六叔没对她说？

秦琉听到这四个字脑中一片空白，怔忪不安，连晏钟天对她的羞辱即刻抛之脑后。

待众人离去，秦琉仍傻愣愣地留在原地，六神无主地蹲下来，将一本本书放回书袋里。

回到荷姝院，秦琉仿佛三魂丢了七魄。故作镇定地吃完晚膳，担心自己的情绪被六叔看出来，故而让春芽给晚归的六叔带话，今日她早早犯困想早些休息，就不听话本了。

秦琉对着床榻里头侧躺着，晏庭进来时，看到的就是秦琉缩成一团背着他的睡姿。

“小琉？今日睡这么早？”

晏庭今日被几个老臣拉去鉴赏画作，非让他将所有的画卷辨别真伪才肯放其离开。回府时，天已漆黑，春芽说小娘子今日困得早，已经躺下歇息了。

秦琉从未这个时辰就睡下，事出反常必有妖，多问了几句。

春芽说小娘子晚膳时气色就不太好，许是今日课业繁重累着了。

室内只留了一盏烛火，晏庭轻手轻脚进去关门，过后再没发出一点声音，秦琉以为晏庭走了，微微翻身睁眼，结果正好与他的目光对上。

晏庭轻笑，映着火光的一双眼，亮如繁星，声音透着疲惫：“不是说已早早睡下？”

秦琉本想掀开眼皮看六叔是否走了，谁知被当场抓住现原形，也演不下去了，嘴硬道：“我刚刚被你吵醒了。”

“哦？是吗，那怪我。”

晏庭到塌边坐下，声音轻轻：“说吧，怎么了？若是初到晏家的小琉，或许心里的苦会独自承受，可已经一年之久，小琉应是那种感到累，会见缝插针地向我诉苦的人，是也不是？”

都怪六叔太了解她，将她揣摩得透透的。

秦琉哼唧半天，小声问：“六叔你是不是要成亲了？”

“你从何知道的？”

没有否认，看来是真的。

秦琉又问道：“那是哪家娘子？我……认识吗？”其实问的属实多余，足不出户的她哪会认识什么长安的娘子。

晏庭沉默片刻，叹气道：“祁县的黄柔。”

“黄柔！”秦琉震惊地瞪圆了眼睛，吞了口唾沫，道：“你不是说对她无意吗？”

晏庭拿过软被披在她身边，将她环在身前，“可能这便是婚姻吧，也并非要有情。”

“你之前不是这样说的呀……”

晏庭迟疑问：“你前阵子不还说我可以考虑黄娘子吗，所以我才……”晏庭顿了顿，“你不愿我成亲？”

“我不是，我是……”秦琉眼眶通红，盈满了泪水，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声音哽咽，“你成亲以后会不会就不要我了？你会有你的妻子，你的孩子，你们才是一家人。”

那时秦琉该如何自处？赖在晏府不走吗，她怎能一直霸占主屋？就算晏庭打算自立门户，可她与晏庭既无亲缘也无血缘，若未来主母不容她，岂不是让晏庭在她二人之间为难？

可她也不能自私地不要晏庭成亲，晏庭对她已是仁至义尽。

这些绕不清的念头缠在秦琉愚拙的脑子里，一时无措，只好不争气地哭了。不管怎么选，只要想到和晏庭分开，她就难过得像被抽筋吸髓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