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子难得停了一下。
然后她很轻地笑了一声。
“那你就记住一句。”她说,“你舅舅那张嘴,十句里九句都不太像真话,但真到要命的时候,他比谁都跑得慢。”
千影一愣。
“跑得慢?”
“因为他总会留在后面收人。”良子说,“烦得很。”
这句评价很怪。
像嫌弃,又像默认。
千影抱着那叠地图,一路走回家,心里却一直在想这句话。
——真到要命的时候,他比谁都跑得慢。
这和她平时认识的千叶达也很不一样。
她认识的舅舅,总是笑嘻嘻,嘴里没一句正形,像天塌了也能先说句风凉话。
可良子说的,是另一个达也。
这让她有一点说不出的感觉。
不算骄傲。
更像是忽然发现,自己习惯的某个大人,原来还有她没见过的样子。
回到家时,屋里已经亮起了灯。
不是天完全黑了才点的那种灯。
而是优希式的灯。
天还没暗透,灯已经先亮起来一点,暖暖地照着门口和桌边,像在说:你回来就能看见。
“姐姐!”
优希从里屋跑出来,头发没扎好,发尾翘着,手里还捏着一张剪坏了的纸灯罩。看见千影以后,她先去看她脸色,再去看她怀里那叠地图。
“这是什么?”
“舅舅欠的债。”千影说。
优希很认真地点头:“那肯定是真的。”
千影一下笑了。
“为什么?”
“因为舅舅别的债都不还,只有良子老师的会还。”优希说。
千影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
优希理所当然:“因为上次我听见他在门口说,‘别的都可以拖,良子的不能拖,不然她会顺着白眼找到家里来’。”
千影:“……”
这确实很像千叶达也会说的话。
优希站在她旁边,又看了她两眼,忽然问:
“你今天是不是没有昨天那么累了?”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眼睛没那么沉了。”优希说,“但你现在看起来有一点烦。”
千影一顿。
她发现优希真是越来越会看她了。
“学校里有事。”她说。
“毕业演习?”
“嗯。”
优希点点头,没追着问,反而把手里的灯罩举起来。
“我今天做了新的。”
那灯罩剪得还是不太整齐,边角甚至有一处明显撕坏了,可中间勉强能看出是片叶子的形状。优希显然很满意,眼睛亮亮的,像给姐姐展示什么很厉害的成果。
“好看吗?”她问。
千影认真看了两眼。
“好看。”
“真的吗?”
“真的。”
优希立刻高兴了,抱着灯罩就往桌边跑。
“那我今晚换这个!”
她跑了两步,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千影。
“姐姐。”
“嗯?”
“你今天还会做梦吗?”
千影脚步一顿。
屋里的光很暖,照得优希的脸更白,也更小。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像只是随口一问,可又明显不是随口。
“为什么这么问?”千影反问。
优希很认真地想了想。
“因为你昨天做梦了。”她说,“你做梦以后,第二天眼睛会不太一样。”
千影没说话。
优希看她不答,慢吞吞补了一句:
“要是你今天还做梦,我就把灯再点亮一点。”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屋里安静了一瞬。
千影忽然觉得,白天学校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流风、熊、卷轴、良子老师、地图、信息差,好像都被这句“我就把灯再点亮一点”压下去了一点。
她走过去,伸手揉了揉优希的头。
“行。”她说,“那你记得别把自己先晃晕。”
优希立刻点头,像接到了什么重要任务。
夜里,灯真的亮得比平时久一点。
千影躺下的时候,还能透过半开的门,看见外间那一点暖光。不是很亮,却很稳。
她本来以为,自己今晚大概不会那么快睡着。
可也许是白天脑子里想了太多东西,真正闭上眼以后,那些乱七八糟的线反而一根根沉了下去。
然后,她又回到了那个黄昏。
梦里总是黄昏。
木叶大门外那条路被夕阳烤得发红,风一阵阵从远处卷过来,带着土腥味和草叶碎屑,贴着脚边乱滚。她站在村口,手里攥着一小截淡青色的布,站得脚底发麻,还是不肯走。
因为父亲说,今天会回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总很自然,像“今天回来”和“晚上要点灯”一样,是本来就该发生的事。可千影那时候已经知道了,阿俊嘴里的“今天”不总是今天。有时候是明天,有时候是后天,有时候是商路走到半程,忽然又被别的事绊住,于是这趟归期就被拖得很长,长到人先学会不去问。
可那天她还是来了。
因为母亲咳得厉害,店里离不开人。
也因为优希那年才三岁,路都走不稳,抱着门框咳起来时,脸白得像纸。
所以只能她来。
那截淡青色的布,是母亲让她带给父亲看的。说若都城那边卖得动,下回就多进一点。千影其实看不出这颜色和别的颜色有什么差别,只知道母亲既然交给她,她就得拿稳。父亲既然说了今天回来,她就最好等到天黑前再走。
一开始,什么都很平常。
村门口站着值守忍者。
有人赶着车从外面回来。
主街方向已经有炊烟升起来了。
千影踮起脚往远处看,心里盘算着再等多久就回去。也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声很轻的金属碰响。
轻得不该引人注意。
可那一下太突兀了。
她抬起头,看见守门的忍者神色骤变,其中一个猛地后退一步。下一瞬,一支苦无“铮”地一声钉进了村门外的泥地里,刀柄还在发颤。
千影那年还小,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她只觉得,四周一下子全变了。
风还在吹,天也还亮着,可刚才那种寻常、松弛的空气,像被谁从中间一刀劈开。有人厉声喝了句什么,像是让她快跑。可她没动。
不是不想。
是腿一下就软了。
她攥着手里的布,站在原地发抖,眼睁睁看着路边林子里窜出一道影子,直扑村门。刀锋在夕阳底下一闪,快得像一道冷光。
守门忍者已经迎了上去。
梦做到这里,总是最清楚。
她看见泥地被踢开。
看见血。
看见自己手里的布掉下去,落在土里。
然后,一阵风从她身后掠了过去。
不是普通的风。
那风太快,也太轻,快到她根本没看清人影,只看见一道金色从视野边缘掠过去。再下一秒,那个闯到村口的陌生忍者已经被逼退半步,一把苦无斜斜横在他身前,像突然落下的一道线。
千影怔怔抬头。
先看见白色披风的下摆。
再看见金色头发。
最后,是那张很年轻的脸。
他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动作却稳得惊人,像方才那一阵乱象都被拦在了他前面。
千影记不清后面那些交手了。
她只记得,那个人低头看了她一眼。
很短的一眼。
却让她莫名觉得,刚才那种快把人压垮的恐惧,忽然被挡住了。
他弯下腰,把掉在地上的那截布捡起来,拍了拍上头的灰,塞回她手里。
“别怕。”
声音很温和,也很干净。
“先回村里去。”
那是千影第一次这样近地听见波风水门说话。
她其实不知道什么叫天才忍者,也不懂什么叫上忍。那时候她只是站在原地,手里重新攥住那块布,抬头看着这个人,像看见了一堵突然立起来的墙。
后来事情结束得很快。
村口恢复秩序。
有人把她抱回村里。
母亲把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抖得比她还厉害。
梦做到这里时,总会特别清楚。
清楚得像伤口重新被碰了一下。
千影猛地睁开眼。
屋里很安静。
外间的灯还亮着。
没有灭。
她先听见自己的呼吸,然后才听见一道很轻很轻的声音:
“姐姐?”
优希醒了。
她抱着自己的小枕头,站在门边,头发乱着,像是从被窝里一点点挪出来的。见千影坐起身,她立刻又把灯拨亮了一点。
“你又梦到那个金头发的大人了吗?”优希小声问。
千影一怔。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次梦到他,醒得都特别快。”优希说。
她说得太自然了,像已经观察过很多次。
千影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先问什么。
问她怎么记得,还是问她怎么什么都看得见。
优希却已经抱着枕头走过来,慢吞吞爬上她的床,把枕头放在一边,然后小声说:
“那我今天陪你睡吧。”
千影低头看她,忽然笑了。
“你不是怕我把你踢下去?”
“我现在长大一点了。”优希很认真,“而且有灯。”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缩进了被子里,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头,黑漆漆地看着千影。
千影伸手,把那点被角替她掖好。
外间的灯光很稳,暖暖地照进来一小片。
她重新躺下,闭眼之前,脑子里却还留着梦里那句“别怕”。
那声音很远。
可外面的灯,很近。
第二天一早,千叶达也回来了。
而且一进门就踩翻了优希的灯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