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声音不大。
可那一下,还是让人心里轻轻沉了一下。
像是外面的木叶、老师、高台、公告栏,还有那些还没来得及完全想明白的念头,都被关在了后头。眼前只剩树,风,潮湿的土,和一片安静得不太正常的林子。
千影没有立刻往前冲。
她先停了一息。
止水也停了。
只有流风多往前走了半步,才发现身边没人跟上,又硬生生退回来,压低声音问:
“怎、怎么了?”
千影抬手,指了指前方地面。
“看。”
流风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半天,什么都没看出来。
“看什么?”
止水在一旁轻声说:
“线。”
这下流风才猛地一抖。
两棵树之间,果然有一根极细的线,颜色和树皮很接近,又正好拉在小腿往上一点的位置。若是正常走过去,十有八九会直接碰上。
流风的脸一下白了。
“这才刚进来吧……”
“所以才最容易中。”千影说。
她没直接伸手去碰,而是从旁边折了一截细树枝,往前轻轻一挑。
啪。
细线断开。
下一瞬,左前方一棵树上的枯枝猛地弹起来,三枚绑在一起的石块“嗖”地甩出来,砸在更深处的树干上,发出一串很响的撞击声。
流风整个人都差点跳起来。
“这叫‘基础陷阱’?”他声音都发飘了。
“对。”千影说,“而且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告诉别人:这里有人过了。”
流风沉默了一下。
“我突然觉得,忍校老师以前说的‘野外生存演习’,好像一直说得很委婉。”
止水在旁边笑了一下。
“你看得挺快。”
“因为这东西不算难。”千影说。
她这句说得很平。
但其实她心里很清楚——这不是术厉害,是她从很早以前就已经习惯看这些东西了。
看店会看客人的眼神。
走路会看巷口有没有人。
在家会看母亲什么时候咳得不对。
在学校会看谁什么时候是装出来的紧张,谁什么时候是真的开始慌。
看多了以后,很多东西就会本能地先跳出来。
这大概也算一种能力。
只是它没法像火遁、水遁那样亮给别人看。
千影没继续站着。
“走右边。”她说。
“为什么不是中间?”流风下意识问。
“因为中间看起来比较像路。”千影说。
“……这算理由吗?”
“在死亡森林里,很算。”
她说完就先往右边绕了过去。那边灌木更多,路也更差,鞋底一踩下去,泥和烂叶会一起轻轻陷一点。可也正因为如此,脚印更清楚,痕迹也更多。
千影一边走,一边低头看地。
新脚印有三组。
一组很乱,是刚进门没多久就开始慌着找方向的。
一组很轻,明显在刻意收步子。
还有一组——
她看见那一串脚印的时候,脚步忽然慢了一点。
“怎么了?”止水立刻察觉到了。
“这个人走得很稳。”千影低声说,“不像学生。”
流风一听,头皮立刻麻了半边。
“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现在最好先别碰上他。”千影答得很平静。
她没有把那股不太对劲的感觉说得更具体。
因为现在说了也没用。
她只知道,这一串脚印和别的都不一样——不急,不乱,不试探,甚至像根本没把“考试”放在眼里,只是在林子里按照自己的节奏走。
这种人,要么很强。
要么……根本不属于考生那一边。
无论哪种,都不是他们现在最适合撞上的。
他们继续往里走。
这一路千影的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很短,也很明确:
“这边。”
“停。”
“低一点。”
“别踩那片叶子。”
流风刚开始还有点不习惯,后来就彻底不问了。
因为问也没用。
千影让他绕,他就绕;让他停,他就停;让他蹲,他连“为什么”都懒得问了。问了以后大概率只会得到一句“因为你踩上去就会倒霉”,偏偏她说完以后,通常还真能在前面看见倒霉东西。
“你平时是不是把忍校发的那些《基础野外求生》全背下来了?”流风终于忍不住问。
“差不多。”千影说。
“全部?”
“嗯。”
流风沉默了两秒。
“我现在突然有点理解,为什么你笔试第七。”
千影偏头看了他一眼。
“你第十三也没资格说这种话。”
流风顿时不说话了。
因为这话完全属实。
而且——
他也确实不是笨。
只是很多知识,平时背的时候和真正踩进林子里,是两回事。现在他一边走,一边已经开始下意识对照课本内容:辨方向、看地形、找水源、避开明显路径……
这让他虽然还是怕,但没一开始那么乱了。
止水走在千影右后侧,目光大多落在四周。
他没像她那样一直低头看脚印,也没像流风那样一直担心下一步会不会出事。他更像是在看“人可能会从哪边来”,以及“如果真有人来,第一手该怎么挡”。
两个人的看法不完全一样,却奇怪地很合拍。
走了一段以后,前方隐约传来一点很轻的水声。
千影和止水几乎同时抬头。
“左边。”止水说。
“嗯。”千影点头。
流风看了看他们两个,又看了看林子。
“你们怎么知道?”
“潮气重一点。”千影说。
“而且那边的树根外露更多。”止水补了一句。
流风:“……”
他决定不问了。
小溪不大。
窄窄一条,从几块乱石边流过去,水清,但不深。旁边有一处树根拱起来的背风位置,正好能挡一点视线,也能让人蹲下装水。
“先休整一会儿。”千影说。
流风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几乎是立刻蹲了下去。
“太好了……”
“别坐地上。”千影说。
流风刚准备把整个人摔下去,闻言又僵住。
“为什么?”
“地太湿,坐久了腿会慢。”她说,“而且一会儿要是真有人来,你起不来。”
流风默默把屁股抬起来一点。
“你说得对。”
止水已经在上游一点的位置蹲下,看了看水边的泥。
“这里有人来过。”
“多久?”千影问。
“不算刚刚。”止水说,“但也不久。”
千影走过去,蹲下来一起看。
两组脚印。
一组进来,一组出去。
出去那组明显比进来那组更乱,而且多了拖拽的痕迹。
流风在后面看了半天,终于慢慢反应过来。
“这里刚发生过抢卷轴?”
“嗯。”千影站起身,“而且输的那边,应该走得不太好看。”
流风刚捧到嘴边的水壶忽然没那么香了。
死亡森林到现在为止,一切都比课本和老师讲的更直接。
不是“要小心同学”。
而是——
同学真的会下手。
“所以第一天其实已经开始很危险了?”他小声问。
“不。”千影说。
流风一愣。
“还不算最危险。”
“为什么?”
千影站在小溪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腰侧那枚卷轴。
“因为现在每个人手里都至少有一卷。”
“抢得再快,也只是在第一轮筛人。”
她顿了一下,继续道:
“真正麻烦的是第二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