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火,看起来不大。
可在死亡森林里,越不大的火,越说明点火的人心里有数。
乱打的人,火会炸开。
只想吓人的人,火会太亮。
真正会打的人,火只会够用——刚好照出卷轴,照出退路,也照出别人眼里的贪心。
千影走在前面,步子比刚才还轻。
流风跟在后面,这次一句“我们真的要去吗”都没问。
因为他已经意识到,自己若现在开口,多半只会得到一个很现实的回答:
不去也不行。
他们手里只有六卷。
六卷对“活着出去”也许有用,对“前十五”基本没用。
而千影,现在显然已经不满足于“活着”。
“你在想什么?”止水忽然低声问。
“想卷轴。”千影答。
“哪种想?”
“值不值得想的那种想。”
止水笑了一下。
流风在后面听得一头雾水。
“卷轴还能分很多种想法?”
“能。”千影说。
“比如?”
“比如你会想‘这个卷轴是不是很危险’。”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我会想‘这个卷轴危险归危险,但值不值得抢’。”
流风沉默了两秒。
“我突然觉得,你的思维方式比熊还可怕一点。”
“谢谢。”
“我不是在夸你。”
“可我听着像。”
这回连止水都偏过头去,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流风觉得这两个人有时候真的很过分。
明明气氛很危险,为什么他们还能顺手把人噎一下。
越靠近那片火,痕迹越多。
树皮上有新划开的浅痕。
地上有被踩乱的泥。
还有一小片地方,叶子被烧焦了一圈,但正中间的土反而没怎么动。
“不是在乱打。”止水低声说。
“嗯。”千影蹲下,看了一眼那圈焦痕,“是在画圈。”
流风一怔。
“画圈?”
“告诉别人,这里有东西。”千影说。
“什么东西?”
“卷轴,或者假装有卷轴。”
这才是麻烦的地方。
死亡森林里,最危险的不一定是你看见的卷轴。
可能是别人故意让你看见的卷轴。
千影又往前挪了半步,顺着树根缝往外看。
前面是一片不大的斜坡,坡下是空地,空地上有火。
火边坐着两个人。
一个高个子,护额歪着,脸上有擦伤,正靠着树,一副“刚打完,懒得再动”的样子。另一个更安静,稍稍矮一点,却从头到脚都很稳。火是他点的,而且一直压得很好,既不太亮,也不灭。第三个人好像没有在附近。
他们脚边放着两个卷轴袋。
鼓鼓囊囊。
流风只看了一眼,眼睛都直了。
“这得有多少……”
“很多。”千影说。
“那是不是……”
“是局。”
流风:“……”
为什么她每次都能在他还没开始做梦的时候,一把把梦捏碎。
止水却没有立刻否认。
因为他也看出来了。
卷轴袋摆得太明了。
明到像在说:来啊,这里值钱。
“他们是在等人上钩。”止水说。
“嗯。”千影点头,“而且已经钓到过几波了。”
她目光往右移了一点。
树根后面,果然还歪着两个被打晕的学生。没死,没丢,只是暂时爬不起来。卷轴袋却都空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两个人不是为了清场。
是为了滚雪球。
打赢一拨,拿卷轴,不走;再用火把下一拨引过来;等别人觉得“他们刚打完,现在最好抢”,再狠狠干收第二轮。
这比单纯打人麻烦多了。
因为会用这种打法的人,脑子里已经不是“我先抢到一个卷轴再说”。
而是——
我要把今天晚上变成一台卷轴收割机。
千影盯着那两个鼓鼓囊囊的卷轴袋,心里飞快算了一遍。
他们自己原本一人一卷。
地上那两个被放倒的学生,至少贡献了两卷。
再加上袋子的鼓度——
“七八卷?”止水低声问。
“不止。”千影说,“十卷往上。”
流风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十卷?!”
这两个字一出来,他自己都意识到声音大了,立刻捂住嘴,整个人缩成一团。
火边那个安静的人抬了一下头。
三个人同时静住。
好在风正好从另一边吹过去,树叶响了一下,把这点动静盖住了。
流风慢慢把手放下来,脸都白了。
“我现在觉得,自己可能不太适合这种高端局。”
“你终于发现了。”千影说。
“……你这句话也没必要说这么快。”
止水在旁边压低声音:
“如果真有十卷,那这一口吃下去,前十五可能就稳了。”
千影没说话。
因为这道理她当然知道。
问题不是稳不稳。
是怎么吃。
还有——吃下去以后会变成什么。
十卷以上的卷轴,在死亡森林里已经不是“成绩”,是灯塔。谁拿着,谁就会亮到所有人都看得见。
她盯着那团火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
“再等等。”
“等什么?”流风问。
“等比我们更忍不住的人。”千影说。
流风:“……”
这句话很坏。
但也很合理。
火边那两个人显然也很有耐心。
受伤那个还在吃兵粮丸,另一个则时不时往火里添一点柴,动作不快不慢。看起来甚至有点像在野餐。
这就更气人了。
“他们就不能装得狼狈一点吗?”流风忍不住小声吐槽。
“不能。”千影说,“装得太狼狈,聪明人反而不信。”
“那他们现在这样,聪明人就信?”
“聪明人不会信。”止水说,“但聪明人也会算:如果是真的,错过就亏了。”
流风想了想,发现这逻辑很恶毒,也很对。
而且——
真的有人来了。
不是一队。
是两个学生,从左后方悄悄摸进来。脚步很轻,显然也知道自己打不过正面,只想捡个便宜。可他们一看见那两个卷轴袋,呼吸还是不自觉地重了一点。
千影眼神一沉。
“来了。”
止水也微微前倾,整个人的重心都往前压了一点。
“你想怎么做?”
“先不做。”千影说,“看。”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
看别人怎么打。
看别人先露哪种破绽。
看这火边两个人,真正强在哪儿。
那两个摸过去的学生显然也商量好了,一左一右,同时动。
其中一个扑向卷轴袋,另一个直切人。
火边受伤那个像是早就料到会有人这么选,兵粮丸都没咽完,直接抬手就是一发苦无。
“叮!”
扑卷轴袋那个学生被逼偏半步,动作一顿。
而也就在这一顿里,另一个安静的考生动了。
不是结大印。
不是放大火。
是非常干净利落的一记火遁。
“火遁·凤仙火之术。”
数团火球像花一样散开,不是乱打,而是刚刚好封住两个学生所有最顺的退路。
火不大。
可角度极刁。
左边那个学生想翻滚,右肩立刻被擦到。右边那个想强冲,脚边又被火逼住。
这就不是忍术的问题了。
这是节奏。
他们在用火遁做局。
“有点厉害。”止水轻声说。
“嗯。”千影点头,“而且那个受伤的是装的。”
“你也看出来了?”
“兵粮丸嚼得那么稳,哪像快打不动的人。”
流风听得目瞪口呆。
“所以他连吃东西都在骗人?”
“对。”千影说,“吃得越稳,别人越觉得‘他其实也没那么伤’。但又不会稳到让人不敢上。”
这就是高端局。
连咬兵粮丸都算在局里。
那两个想捡便宜的学生只撑了不到十息。
卷轴被收,人被踢开,倒在树边,甚至比前面那两个还整齐。
火边那个高年级把新卷轴往袋里一塞,终于笑了一下。
“今晚运气真好。”
流风头皮都麻了。
“这叫运气好吗?”
“在会做局的人眼里,这就算。”千影说。
她盯着那两个新加进去的卷轴,心里那团火一点一点稳起来。
现在不是十卷了。
大概十二卷。
十二卷。
这要是吃下去——
她刚想到这里,右后方突然又有一点很轻的声响。
不是脚步。
是有人踩在树枝上,故意没踩断,却让枝叶微微压了一下。
千影和止水几乎同时回头。
树上有人。
而且,不止一个。
看来盯着这口肉的,不只是他们。
“怎么办?”流风声音都快飘了,“我们现在是不是也算在‘比他们更忍不住的人’里面了?”
千影没立刻答。
因为她已经看出来,局开始变了。
现在不只是“火边两个人钓别人”。
是越来越多的人被钓过来以后,整个局快要从“两人收割”变成“所有人抢同一口”。
而这种时候,场面最乱,也最值钱。
她低头,顺手抓起一把湿土,轻轻捻了一下。
潮。
有水。
还够她打一手。
只有一手。
多了就不行。
她把那点湿土慢慢搓开,忽然问止水:
“你凤仙火能不能再散一点?”
止水看了她一眼。
“能。”
“乱一点呢?”
“也能。”
“好。”千影点头,“那等会儿你别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