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
止水这一声压得极低,却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骤然弹了一下。
四个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动了。
没有人回头。
也没有人再去看人群里那些喊声到底是谁先起的头。
因为他们心里都明白——刚才穷街口那一下,不是角都被拦住了,只是局势里突然被塞进了一把沙子,短短一瞬,磨住了那台一直运转得过于顺滑的杀人工具。
而对他们来说,一瞬就够了。
火球被止水往前一带,脚下差点绊进路边翻出来的烂菜叶和污泥里。她踉跄了一下,硬生生站稳,提着早已被泥水浸透的裙摆往西侧那条更窄、更黑的巷子里钻。
千影跟在她斜后方,呼吸压得极稳。
她手臂上那道被苦无带开的口子还在发热,随着跑动一下一下跳着疼。那疼不算重,却很顽固,像条细细的火线贴着皮肉往上爬,一直提醒她——你还没甩开。你只是多赊出来几口气。
身后脚步声很快又响了起来。
不快。
也不重。
可偏偏就因为不快,才更叫人头皮发麻。
那不是追赶时急促的踩踏声,更像有人踩着一条已经看见尽头的路,不慌不忙,一步一步朝这边走。仿佛不管他们怎么绕、怎么藏、怎么从穷街烂巷里往里钻,最后总归还是会被他走到面前。
千影咬紧牙关,没有回头。
这种时候回头,除了让自己脚步乱一瞬,什么都换不来。
她反手甩出一枚苦无,苦无没有冲着人去,而是斜斜扎向前方一只翻倒的破木桶。桶底本就裂着,一撞便歪过去,里头积了不知道多久的脏水“哗”地一声泼出来,混着泥灰和烂叶,把本就坑洼不平的路面瞬间搅成一片狼藉。
这一下不伤人。
甚至不算像样的忍术。
可它有用。
因为像角都那种人,越强,越烦这种不致命、却会逼他多改一步落点的小动作。
千影几乎能想象出那老怪物心里那一下极淡的不耐。
不是愤怒。
是烦。
像一笔原本算得明明白白的账,忽然被几个不值钱的小铜板卡住了算盘珠子。
她要的就是这个。
他们四个下忍,带着一个几乎不会打的公主和一个穷街里长大的少年,本来就不可能跟角都拼正面。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赢”。她现在做的每一件事,都只有一个目的——把角都那条最省事、最快、最值的路,一寸一寸磨偏。
只要偏一寸,他们就还能活。
几人拐过一道断墙,钻进一片半塌的棚架后头。这里原本像是几户人家搭来堆旧物的地方,竹竿歪歪扭扭支着漏风的草棚顶,下面堆满破箩筐、烂木板、瘪了口的陶盆,还有一股常年晒不干的潮味。
灰音最先缩进阴影里,整个人几乎像只贴地的猫,缩得只剩一团。信长一手按着腿,一手撑墙,脸色比刚才更白,嘴里还带着血腥气。止水把火球往最里面一护,自己则半侧着身,耳朵微微偏向外头。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听。
外头人声乱得厉害。
哭喊、叫骂、孩子被大人拖回屋时不甘心的哭声、木门“砰”地关上又被偷偷拉开一条缝的细响,全混在一起。可就是在这乱里,偏偏没有那个最该贴上来的脚步声。
角都没追进来。
至少这一刻,没有。
火球靠着一根裂了缝的木桩,胸口起伏得厉害,像跑得太快,连喉咙里都带了血味。她额前头发早乱了,发簪不知道掉在了哪条巷子里,衣摆全是灰和泥,袖口还被划破了一道。她这辈子大概从没这么狼狈过。
她抬起头,看向千影,声音轻得像是怕一开口就惊动外面什么东西。
“刚才那些人……拦不住他。”
千影没立刻看她,只透过草棚裂开的缝,盯着外面那一线晃动的光。
“本来就拦不住。”
她说。
火球怔了一下。
千影这才偏头看她一眼。
“我也没指望他们拦。”
她说得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他们只要让他多停一会儿、多被看几眼、多让这条穷街知道——今晚有人踩着他们的门口拿人,就够了。”
火球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问“为什么这就够了”,可话还没出口,先被更远处的火光吸去了目光。
宫城的方向,比刚才更亮了。
那不是灯火。
也不是宴上用来映金瓦照朱柱的暖光。
是火。
大片大片,隔着半座都城,把夜色最上头那层硬生生烧成了一抹发红的暗色,像谁拿刀从天边豁开了一道口子,里头的血慢慢渗出来。
火球看着那团火,眼神忽然有些发空。
就在半日之前,她脑子里装的还是今夜的宴灯、祭服、鼓乐,甚至还有家辉是不是会像平日一样站在百官后面、金发在灯下显得格外显眼。可现在,宫城明明就在那里,她却第一次觉得,自己离那里很远。
近得只隔几条街。
又远得像根本不是一个世界。
她站进灰音那样的屋子,闻过药渣和潮霉混在一起的味,看见过一碗热药都等不来的人家,再回头去望那团火的时候,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荒唐的错位感——那地方真的是她长大的地方,可那地方,又真的认识她脚下这片穷街吗?
“别发愣。”信长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还带着血气,“他没追进来,不等于不追。”
话音刚落,风里忽然带来一点极轻的异响。
像布料擦过墙角。
又像脚掌踩碎了某块极小的瓦片。
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可对今晚已经被追得神经全绷起来的几人来说,那点动静就像有人拿刀尖在后颈上轻轻碰了一下。
千影浑身汗毛瞬间炸起来。
止水也抬起眼。
两人目光一对,连半句废话都没有,几乎同时明白了——不是没追,是追到了。
“蹲下!”
千影一把扯住火球手腕,猛地往下一压。
下一刻——
“轰!!”
一旁那间本就歪斜的破屋,屋顶整整塌下去半边。
不是自然塌。
是被人从上头直接砸开的。
碎瓦、断木、积灰和草屑一股脑儿泼下来,空气里瞬间腾起大片呛人的白烟。灰音吓得整个人扑到地上,信长抬手挡脸,止水下意识护着火球往后让了一步。
烟尘里,一道身影落下来。
不紧不慢。
像从自家屋檐上顺手跳下来,甚至连衣角都没沾上多少灰。
角都站在半塌的梁木边,目光从几人身上一一扫过去,最后还是落回千影脸上。
那眼神里没有怒气,也没有戏耍猎物的兴趣。
只有一种再冷不过的、纯粹的衡量。
像在看一笔拖得太久的生意。
“真能钻。”
他开口,声音平得像是在说天气。
穷街里夜风很大,吹得破棚布噼啪作响。几个人站在这片烂木和碎瓦围出来的死角里,前面是角都,后头是堵墙,左侧堆着杂物,右边只剩一条窄到只能容一人侧身过去的缝。
止水压低声音:“跑不了了。”
是实话。
若只有他们三个下忍,还有可能拼着受伤强行从缝里钻出去。可现在还有火球,还有灰音,还有信长腿上那道一直没来得及真正处理的伤。
而角都就站在正中。
像门。
火球呼吸发紧,脸白得像纸,却没有再往后缩。
她站在千影身后,肩膀在抖,手指也攥得发僵,可她竟然真的没有退。
灰音就没那么体面了。他整个人像被钉住一样僵在原地,眼睛睁得极大,喉结上下滚了几次,却一个字也没敢吐出来。
角都没急着动。
他先看了火球一眼,仿佛其他人都只是摆在路上的障碍。
“最后一次。”他说。
“你自己过来。”
“还是我过去拿。”
这话说得太平了。
平得一点多余的杀气都没有,反倒比那些恶狠狠的威胁更让人发冷。仿佛在他眼里,“自己过来”和“我过去拿”之间,区别只在于前者省事一点,后者费点手脚,仅此而已。
火球脸色发白,嘴唇也白。
她喉咙动了动,像是下一刻就要开口。
千影却先往前半步,硬生生把她挡在后头。
“你这么缺钱?”
这句话一出来,连止水都微微偏头看了她一眼。
这种时候拿话去戳角都,不像是在拖命,更像是在找死。
可千影脸上连一点逞强的痕迹都没有。她只是盯着角都,眼神冷得很,像在看另一个同样在算的人。
“都城乱成这样,你还追一个小姑娘不放。”她说,“看来雇你的人,给得不少。”
角都眼皮都没抬。
“比你的命值钱。”
“那也未必。”
千影声音不高,甚至不快,一字一字都像是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再稳稳放出来。
“你现在拿她,是一单生意。”
“可再拖一会儿,等宫里分出结果,你这单生意还是不是原来的生意,就不好说了。”
角都目光终于在她脸上多停了一息。
很短。
可够了。
千影心里其实并没有把握。她不知道角都到底是谁雇来的,不知道这笔买卖背后站着的是都会津,还是都会津那边某个自作主张的人,甚至不知道角都本人是不是还另外盘算着别的东西。可有一点她几乎能确定——像角都这种人,不会对“值不值”三个字毫无反应。
他不是不会杀。
他是连杀都先算账。
“你现在把她带走,若清康没死,那就是替人灭口。”千影继续说,“若清康死了,火球落在谁手里都还能再抬价。”
“对你这种拿钱办事的人来说,哪一种更稳,应该不用我教你。”
屋里静了一瞬。
火球站在后头,整个人都愣住了。
她从小见过很多跟人说话厉害的人,朝臣、幕僚、老臣、礼官,甚至她父亲身边那些专门替人分析局势的人。可她从没想过,千影会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刻,用这种近乎冰冷的方式去同一个追命的人谈“账”。
这不是求饶。
不是劝善。
也不是热血上头的嘴硬。
这是把对方的算盘硬生生搬到台面上,当众拨给他看。
角都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
没有一丝热气。
“你脑子不错。”
“可惜,脑子不值钱。”
话音落下的一瞬,他人已经到了。
不是冲。
不是扑。
更像原地那层影子忽然剥开,下一刻便贴到了眼前。
千影甚至没看清他怎么动,只来得及抬手去挡。
“砰!”
苦无和他拳骨一撞,掌心瞬间震麻,整条手臂像被铁槌砸了一下,连肩膀都跟着发酸。她脚下踩碎一截断木,整个人往后滑出去半步,虎口立刻裂开细细一道血口。
同一瞬,信长扑了上去。
他这一刀仍旧没走正路,直切角都腰侧旧线与肋下最不舒服的空档。下忍打强敌,本来就不讲漂亮,谁能让对方多卡一下、多烦一下,谁就多半口气。
可角都连看都没看。
他抬手一拧,短刃被生生卡住,下一刻膝撞已经顶了上去。
“唔!”
信长整个人被撞得倒飞出去,重重砸进那堆破盆烂罐里,哗啦啦碎了一地。他喉头一甜,这回是真的吐出一口血来,溅在灰土和碎陶片上,刺得火球瞳孔一缩。
止水这才真正动了。
他没冲正面,而是从侧面极快甩出三枚手里剑,不求伤人,只求逼位。角都偏头让开半寸,千影已经借着这半寸结印,掌心一按,脚下那层混着泥、水、碎瓦和草屑的地面瞬间被引开。
水遁不大。
甚至可以说很小。
像孩子恶作剧似的,只在角都落脚处薄薄铺开一层滑水。
可在这种满地烂木碎瓦的地方,这种小把戏偏偏最烦。
角都脚下微微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