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站不稳。
是被迫多花一瞬调整。
他眼里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不悦。
他不喜欢这种手段。
不致命,不体面,不像样,却一次又一次让他不得不多走半步、多改一寸。
千影等的就是这个。
“右边!”
灰音像受惊的猫一样,第一个钻向那条狭缝。火球紧跟着往里挤,裙摆被生锈的钉子划开一道长口子。止水一把捞起信长半边身子,架着他往里撤。
千影断在最后。
她刚要退,角都已经一把扣住她手腕。
力道大得像铁箍。
那一下来得太快,千影只觉得腕骨一麻,整条手臂都像被生生钉住,苦无差点脱手。
她没有挣。
因为她知道,跟这种怪力硬拧,就是把骨头往他手里送。
她反手就把另一只手里的苦无朝角都掌心狠扎下去。
角都眉都没皱。
他另一只手已经抬起,动作简洁得像下一刻就要直接拧断她的腕骨,再顺手把人拖回来。
就在这一瞬——
“别碰她!”
火球的声音猛地炸开。
不是尖叫。
不是哭喊。
那声音里有发紧,有害怕,甚至还有一点被逼到极致之后才冒出来的硬,可偏偏没有散。
因为她忽然看见了。
看见角都脚下那摊被踏烂的泥水和菜叶,看见旁边被砸塌的棚子,看见门缝后那些死死盯着这里的眼睛。
她以前从来没用这种角度看过什么叫“被卷进来”。
可这一刻,她看见了。
不是她自己会死。
而是她身后这些本来只是活在穷街里、今晚不该被卷进这场王位之争的人,会被当成一条可以踩过去的路。
“你踩的是这条街。”她说。
穷街忽然静了一瞬。
不是所有人都听懂了她在说什么。
但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句“踩的是这条街”。
火球看向那些半开半掩的门。
她说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得先在心里过一遍,确认自己真的懂了一点,才能吐出来。
“你们不是说,都会津会送粮,会修屋,会替穷街说话吗?”
“那你们今夜也自己看清楚——”
“如果他的人要在这里拿我,踩着你们的门、你们的地、你们屋里的老人孩子来拿我——”
她顿了一下。
然后把那句话说完。
“那你们在他们眼里,到底是人,还是一条好走的巷子?”
这一句落下去的时候,火球自己都在发抖。
可她终于没再退。
因为她第一次意识到,她不能只让千影替她说,替她挡,替她把这整件事看明白。
她至少得自己站出来一次。
不是为了证明她多勇敢。
而是因为——
这是因她而来的祸。
而她是公主。
如果她连这一刻都不敢承认自己把什么带进了这条穷街,那她以后也没资格再说什么体恤、仁德、火之国。
四周门后的人影都变了。
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有人忍不住去看角都脚下那一地狼藉。
刚才那种“追兵抓公主”的事,对他们来说还远。可火球这一句,忽然把事情拖到了他们自家门槛上。
千影心里狠狠一动。
火球这几句话不算多高明,甚至还很生涩。
可偏偏正因为生涩,才真。
她不是突然开窍。
她只是第一次被逼着,从“我不能死”里抬了一次头,看见自己还会把什么一起拖进来。
千影立刻接上那最后一刀。
她顾不上那只被扣得发麻的手臂,扬声道:
“你们刚才不是要他把话说清楚吗?”
她抬手直指角都。
“现在他不说,那就只剩一个可能——因为他根本不在乎说不说得清楚。”
“人拿到了就行。”
“踩的是谁,脏的是谁的地,坏的是谁的门,明天要不要有人替这件事认,跟他都没关系。”
这一下,穷街里更多人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他们突然有多大胆。
而是因为他们终于真正怕到了自己头上。
不是怕角都今晚杀人。
而是怕自己以后在某些人眼里,连“门”和“屋”都不算,只是一条随手可踩的巷子。
角都终于停了一瞬。
他目光落在火球脸上,多看了一息。
不是被说动。
是在算。
“你们两个小鬼倒是都挺会算。”
就在这一瞬——
“铛——”
一声极沉的钟,从宫城方向传来。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整座都城像被那钟声猛地敲了一下,连穷街里那些哭喊和叫骂都被压下去片刻。
同一时间,更远处忽然有人在街口大喊起来:
“宫里稳住了!”
“守护忍进内城了!”
“都会津的人退了——”
“清康大人还活着!”
消息乱得厉害。
真假谁都分不清。
可风向已经变了。
门缝开得更大了些,甚至有人从屋里探出半个身子往宫城那头看。穷街本就像草,一点风吹过去,就会整片跟着偏。
千影几乎在钟声响起的第一息就意识到——
账,变了。
若清康真没死,内城真稳住了,那角都这桩买卖,就不再只是“帮人拿一个小姑娘”,而是在清康活着、守护忍开始回手的前提下,继续追杀他的女儿。
前一种是脏活。
后一种,是给自己找麻烦。
麻烦要另外算钱。
角都果然停住了。
不是被钟声震慑。
是开始重新算。
他往宫城方向看了一眼,那眼神依旧很平,可千影看得出来,那里面那种“今晚必须把人拿到手”的确定,已经松了。
就在这时,一道熟得不能再熟的查克拉气息,像火一样从巷顶压下来。
“你们几个,真是越来越会给人找事了。”
声音落下时,玖辛奈已经站在那片半废空地最高的一根歪木架上。
夜风把她的红发吹得扬起来,整个人像是刚从宫城那边的火光里一路掠过来,看着在场的角都脸色比以往更冷。
下一刻,角都像是终于做完了某种取舍,冷冷扫了他们一眼,转身就走。
没有放狠话。
没有“下次再取你们狗命”。
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留。
千影第一时间松了口气,嘴上却还硬:
“老师,你再晚一点,就真得给我们收尸了。”
“你还有力气贫,说明死不了。”
玖辛奈扫她一眼。
止水这才真正吐出一口气,低声叫了句:“老师。”
玖辛奈点了下头,目光扫过几个人。
先看见信长腿上的血。
再看见千影那只垂得不太自然的手。
最后落到火球脸上。
她眼神微微一顿,却没有多问,只淡淡道:
“宫里那边已经有人接上了。”
“你们这条线,到此为止。”
这话一出,像有人终于把那根绷了一整夜的弦稍微按松了一些。
对。
到此为止。
后头是清康、都会津、守护忍、王族,是宫城里真正有资格去收这场残局的大人们该碰的局。不是他们几个下忍,也不该是他们几个下忍。
他们今夜看到的,已经够多了。
再往下,便不是他们该碰的地方。
火球张了张嘴,像是想问父亲,想问宫城,想问叔父到底退到了哪一步。可话到嘴边,她却先回过头,看了一眼来时的穷街。
破屋、烂棚、门缝、污水、药味、灰音那间小得像烂木箱一样的屋子,全都还在那里。
她轻轻吸了口气。
那一口气带着霉味、灰味、血味,一点也不好闻。
可她却第一次觉得,自己应该记住。
因为这也是火之国。
不是她今天看见了,它才存在。
而是它本来就在这里,只是她以前从来没真的低过头。
火球看向灰音,“我会记得。”
灰音张了张嘴,像是想说记不记得也没什么,可对上她的眼睛,却一时说不出来。
因为那双眼睛和刚才已经不一样了。
还是亮。
还是一眼能看出贵气。
可里面已经不只是宫里的灯了。
玖辛奈没给他们更多停留的时间。
“走了。”
几人跟着她往外撤。
离开那片半塌的棚户时,千影回头看了一眼。
她看见穷街里零零碎碎的灯,在夜风里一明一暗,像一堆快灭却还没灭尽的火星;看见有人站在门口望宫城,也看见有人弯腰去扶刚才被打翻的木盆和箩筐——像天塌下来,也总得先把明天要用的东西捡起来。
她忽然很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
今晚他们护的,确实是火球。
可火球身后,不只是一个王族女孩。
她身后还有一整个并不完整、也不干净,甚至早就裂出许多缝的火之国。
而那些缝,不会因为今夜谁赢了,就自己长好。
夜风从背后吹来,卷着灰土、血味和穷街里永远散不掉的苦气,一路吹向开始发白的天边。
千影没再回头。
可她知道,火球今夜,也已经不是刚逃出宫时那个喜欢金发,崇拜波风水门,躲在家辉堂哥后面只会惊慌地跟着跑的小公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