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想流风。”
止水也笑了。
“我也是。”
“你说他现在会不会在任务大厅里到处跟人说,我们要去打熊了?”
“可能已经说完两轮了。”
“那挺好。”千影说,“至少以后他再听见熊,不会只想到自己。”
信长走在前面一点,忽然很平地接了一句:
“也可能会更怕。”
千影和止水同时笑出了声。
风从林子边吹过去,路很长,天也还早。
山路越往边境去,风就越冷。
到了傍晚,木叶身后的热闹已经被树影和山雾隔得很远,前面只剩下越来越密的林子、偶尔斜出来的乱石,还有被踩得发硬的旧土路。人走在上面,脚步声会被林子吃掉一半,只剩下很轻的一点回音。
千影走着走着,忽然蹲了下来。
“这里。”
止水和信长同时停住。
玖辛奈站在后面一点,没出声,只看。
地上有一道很深的抓痕。
不是刀,不是人踩出来的,是某种很重的东西拖着爪子从土边擦过去留下的。旁边还有一块半干的黑色痕迹,已经发硬了。
止水低头看了两眼。
“血。”
“嗯。”千影用苦无挑了一下边缘,“不算太久,最多两天。”
信长抬头看向林子深处。
“它受伤了。”
“而且不轻。”千影站起来,拍了拍手,“普通熊不会在这种地方留下这么重的血痕,还继续活动。”
玖辛奈这才开口:“继续。”
三个人没再说话。
越往里走,痕迹越多。
被蹭断的树皮,翻开的旧陷阱,踩塌的灌木,还有一处很明显被撕开的猎网。那猎网不是普通村民随手下的,结法很讲究,应该是本地老猎户布的。可现在整张网都烂了,边角还挂着一点深褐色的毛。
信长伸手,把那撮毛拈下来。
“很硬。”
“老熊。”止水说。
千影看了一眼那张烂网,眉头慢慢拧起来。
“它不是硬闯出来的。”
止水偏头:“什么意思?”
“你看这里。”千影蹲下去,用苦无点了点网边,“主绳先断,侧边才撕开。正常熊如果一头撞进来,网的受力不是这样。”
信长低头扫了一眼,点头。
“它知道哪里最容易断。”
林子里安静了两秒。
这就麻烦了。
聪明的野兽,从来都比蛮力的更难处理。
止水轻轻呼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有经验,受了伤,还开始主动翻陷阱和绕路……难怪边村会把任务送来。”
“送晚了点。”千影说。
玖辛奈站在后面,淡淡接了一句:“所以你们最好别也跟着晚。”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
又往前走了一段,才看见村子。
说是村子,其实不大,就十几户人家,靠着山脚和河道边缘零零落落散开。外面围着一圈不算高的木栅栏,几处明显新修过,木头颜色比别处浅。靠边那户人家的羊圈已经空了一半,地上还能看见拖拽留下的痕迹。
有个中年猎户正站在栅栏边等,一看见木叶护额,脸上的紧绷立刻松了一点。
“是木叶的人吧?”
“是。”玖辛奈点头,“说说情况。”
那猎户显然已经熬了几天,眼睛里都是血丝,嘴唇也发干,说起话来却很利落,像是早把这些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不知道多少遍。
“第一次是夜里,咬死了两只羊。我们以为只是山里东西饿急了,下了夹子和网。第二次,它没从老路来,翻了后坡,还把夹子踩坏了。前天晚上它又来了,老许去追,差点被它拍断胳膊。”
“有人看清吗?”止水问。
“看清了。”猎户脸色难看了一点,“大,老,肩上像是插着什么东西,跑起来一边高一边低,可还是快得吓人。”
千影和止水对视了一眼。
肩上有东西。
旧伤。
信长已经先问了:“白天会出来吗?”
“这几天没有。”猎户摇头,“它像是知道人多的时候不好动,都在天擦黑和后半夜。”
玖辛奈看了眼天色。
太阳已经开始往下压了,风也更冷了一点。
“它有固定方向吗?”
“有。”猎户抬手往西边一指,“大多从那片老林和石坡后面绕过来。可它不走死路,每次都变一点。”
“知道了。”玖辛奈点头,“你们今晚别追,也别自己设套。人都待在屋里,把牲口往中间挪。”
那猎户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今晚就动手?”
“今晚先看。”玖辛奈说,“明天真动。”
猎户一愣,明显没想到她这么稳。
千影倒觉得很正常。
伤熊本来就最麻烦,尤其这种聪明的,第一次照面如果没按死,后面只会更难搞。
玖辛奈让村里人先散了,自己带着三个人往西边林子走。
一直走到山脚下那块旧石坡,她才停住。
“说。”
就一个字。
但三个人都知道,她是要他们自己判断。
千影先开口:“它不是单纯饿了。”
“继续。”
“如果只是饿,第一次吃到羊就够了,后面没必要一直盯着村子。”千影看着石坡边那条被踩出来的暗道,“它像是活动范围被挤了,或者受伤以后打不到山里的东西,只能来啃容易得手的。”
止水接上:“而且它没有失去判断。会翻陷阱,会换路,还知道避开人多的时候。说明它不是疯了,是被逼急了。”
信长最后开口:“先找它白天藏身的地方。”
玖辛奈点了下头。
“为什么?”
“伤这么重,还能反复下山,它不会离太远。”信长看着坡后林子,“而且它跑动偏高低脚,说明旧伤已经影响发力。它晚上能靠熟路冲,白天不可能一直扛着在深山乱转。”
千影听完,立刻明白了。
“它窝就在这片附近。”
“差不多。”信长说。
止水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从石坡、树根、灌木和几处泥地上一一扫过去。片刻后,他忽然在一处低矮山缝前停住。
“这里。”
千影和信长立刻跟过去。
山缝口不大,外面有被蹭秃的石面,旁边还压着几根折断的树枝。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很淡的腥气和旧血味。
千影一闻就皱眉。
“真在这。”
“进去吗?”止水问。
“不进去。”玖辛奈终于走了过来,站在几人身后,“你们现在进去,是想跟伤熊在洞里贴脸打?”
千影立刻摇头。
她还没活够。
“明晚它出来的时候收。”玖辛奈看向三人,“现在开始分。”
这一下,三个人神情都正了。
“千影。”
“在。”
“你看地形,做套。不要想着一击弄死,先要它失位、减速、出破绽。水遁能借多少借多少,毒别下重,先用麻。”
“明白。”
“止水。”
“是。”
“你控视线和节奏。它再聪明也是野兽,幻术不用做得太深,能让它判断错半步就够。火遁别求大,求准,逼它走你想让它走的地方。”
“好。”
“信长。”
信长抬眼。
“最后那刀归你。”玖辛奈说,“但不是让你从头到尾都想着怎么砍死。先等他们把局收起来,你再切。”
信长点头。
“知道了。”
千影站在旁边,忽然觉得很顺。
不是事情顺。
是他们现在这样被分开指下去的时候,很顺。
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止水也知道,信长也知道。没有人再像刚成队那会儿一样,需要靠不停试来猜。
这就是变化。
玖辛奈把话说完,又补了一句:“还有,你们今晚轮流盯村口和西坡。不要睡死。”
“那你呢?”千影问。
“我也不睡。”玖辛奈看她一眼,“不然你以为谁来捞你们。”
这话一出来,千影反而更放松了。
因为她知道,老师虽然不会替他们动手把熊收了,但她在,底就还在。
天彻底黑下来前,村里已经开始紧张地收东西。
羊和鸡都被往中间赶,门窗全钉了一遍,连狗都被拴进屋里。风吹过村子的时候,空气里都是那种压着气的安静。
流风不在这里。
可千影站在村口,看着外面的黑林子,忽然莫名想到那张一听见“熊”就会发白的脸。
然后她自己先笑了一下。
止水正蹲在一旁的木桩上检查苦无,听见动静,抬头看她。
“笑什么?”
“没什么。”千影说,“就是忽然觉得,当年如果有人告诉我,我以后会站在这里等熊,我大概不会信。”
止水也笑了笑。
“我会信。”
“为什么?”
“因为你那时候虽然嘴上不说,但看起来就不像会老老实实待在村里的人。”
千影挑眉。
“这算夸我?”
“算吧。”
“那你呢?”千影问,“你那时候像什么?”
止水想了想,低声说:“像会被人一直要求往前走的人。”
这话很轻。
可千影一下就听懂了。
她没再接。
因为她知道,止水的“往前走”和她的不一样。她更多是自己想算、自己想看、自己想赢。止水身上却一直有别人的影子——家族的、父亲的、宇智波的、木叶的。
可也正因为这样,他每一步往前走,才更像是在自己给自己选路。
不容易。
但很稳。
信长这时候从另一边走回来,手里拎着一截被他削下来的旧木头。
“试过了。”
“什么?”千影问。
“坡后泥地很松。”信长把木头往地上一扔,“你铺水,它会滑得更厉害。”
千影眼睛一下亮了。
“够它摔吗?”
“够它偏。”信长说。
“那就行。”千影点头,“偏半步也够了。”
信长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可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懂。
你懂半步,他就能接上后半步。
这就够了。
夜更深了一点的时候,村尾有小孩哭起来,很快又被家里人哄住。风越吹越冷,林子边的黑也越来越沉,像一层压下来的东西。
千影靠在木栅栏边,把最后一根细线缠好,忽然开口:
“明天要是真成了,我们是不是就真不像下忍了?”
止水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那片黑。
“还是下忍。”
“我知道。”千影说,“我意思是……不像刚开始那种。”
止水笑了笑。
“嗯。”
信长站在更前一点的位置,刀还没出鞘,整个人却已经像一截绷着的弦。他听见这句,过了片刻,才很平地接了一句:
“先活下来再说。”
千影看着他的背影,忽然也笑了。
“行。”
风又吹了一阵。
黑林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很远地动了一下。
三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熊还没出来。
可他们都知道——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