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个月,是苏见微一生中最丰盈也最贫瘠的时光。
丰盈是因为她每天都在见沈令仪。她学会了煮那种精确的阳春面——汤要熬四个小时,面要过三次凉水,葱要切成均匀的细末。她学会了给薄荷浇水而不让它们烂根——用手指试土壤的湿度,不干不浇,浇则浇透。她学会了在沈令仪深夜发朋友圈时回复一句“还没睡?”然后等待——有时等到回复,有时等到第二天早晨的“抱歉,昨晚睡着了”。她甚至学会了辨认沈令仪的呼吸声——浅而快的呼吸代表焦虑,深而慢的代表平静,时断时续的代表她在哭。
贫瘠是因为她不能触碰。沈令仪划出了一道清晰的界限:可以说话,可以共处,可以分享沉默,但不能靠近,不能追问,不能在她说“我想一个人待着”时拒绝。那道界限像一条河,苏见微站在此岸,沈令仪站在彼岸,她们能看到对方,能听到对方的声音,但河水太深,太冷,她不能涉水而过。
她画了很多画。沈令仪允许她画,甚至有时会对着她的画布提出技术上的建议——“这里的阴影太死了,旧纸的光泽是有温度的”,“你把我画得太悲伤,我其实没有那么多情绪”。苏见微听着,改着,心里想的却是:你当然有情绪,你只是不让它们出现。
她画了一张沈令仪睡觉的样子。那是偶然——她在沈令仪家待到太晚,雪太大,沈令仪说“住客房吧,有干净的被子”。她半夜醒来,听见客厅有声音,走出去,看见沈令仪蜷缩在官帽椅上。没开灯,脸埋在膝盖里,双手抱着自己的小腿,像一只把自己折叠起来的虫子。
她没有开灯,没有靠近,只是静静地看。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沈令仪的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银白色的线——那么小,那么紧,像一张被揉皱又试图展平的纸,像那页被虫蛀过的“姹紫嫣红”。
然后她回去拿了速写本,在黑暗中凭记忆画下那个轮廓——不是画,是记录,是一种“我看见了”的证明。
第二天沈令仪看见那幅画,没有说话。她只是把画收进了抽屉,和之前的颜料、书籍、邀请函放在一起——那些苏见微给她的、被她收进抽屉深处的东西,像一个人把另一个人送来的温暖存进银行,不敢花,怕花完了就没有了。
“您不高兴?”苏见微问。
“没有。”
“那您为什么收起来?”
沈令仪看着她,那种目光里有某种新的东西,像冰层下的鱼终于游到了光能照到的地方——它犹豫着,试探着,不知道光是温暖还是陷阱。
“因为真实的东西,”她说,“不能挂在外面。会坏的。”
苏见微想反驳,想说真实的东西应该被看见,应该被赞美,应该被挂在墙上让所有人看见它的美。但她忍住了。她想起诊断书上的日期,想起沈令仪已经独自对抗了这么久,想起“真实”对这个女人来说可能意味着危险——像一扇没有锁的门,风一吹就开了,谁都可以进来。
“那我画不真实的您,”她说,“画您希望成为的样子。好吗?”
沈令仪笑了。那是她第一次,在苏见微面前,不是礼貌地笑,不是悲伤地笑,是真的被逗笑了——眼角有细小的纹路,像七岁那年一样,像瓷器上的冰裂纹,像冬天湖面上突然裂开的第一道缝。
“你希望成为什么样的人?”苏见微追问,像抓住了一个转瞬即逝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