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野的项目邀请函，是在一个周一上午送到修复室的。不是邮件，不是电话，是一封正式的纸质邀请函，用的是博物馆的信笺，上面有馆长的签名和周牧野的附言。邀请函是白色的，上面印着博物馆的logo——一个篆书的“博”字，红色的，方方正正。周牧野的附言写在邀请函的下方，用蓝色的钢笔，字迹很漂亮——行书，流畅的，自信的，像他的人。

“令仪：这个项目非你不可。盼复。牧野。”

沈令仪把邀请函放在修复台上，看了很久。国家级古籍修复项目，为期一年，修复一批新出土的明代文献。项目组组长是周牧野，成员包括国内最顶尖的五位修复师。沈令仪是其中之一——不，她是唯一一个被单独邀请的。邀请函上写着“特邀修复师沈令仪”，没有经过选拔，没有经过评审，是周牧野直接指定的。

“你应该去。”苏见微说。她站在修复台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是给沈令仪的姜茶。

沈令仪没有抬头。“你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要和他共事一年。每周见面。讨论方案。一起修复。”

苏见微沉默了。她看着沈令仪的侧脸，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沈令仪要重新面对那个伤害过她的人，意味着她要在工作中和他合作，意味着她每周都要看到他，听到他的声音，闻到他身上的气味。她不知道沈令仪能不能承受这些。

“你怕什么？”她问。

沈令仪抬起头来。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像琥珀，像封存了太久的墨。她的眼神里有恐惧，有犹豫，有一种“我不想再看到那个人”的抗拒。

“怕我还会被他影响。”她说，“怕我看到他，还会想起那些事。怕我……”

她停下来，像找不到词。

“怕你还会喜欢他？”苏见微问。

沈令仪看着她，那种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愤怒，是一种“你怎么能这样想”的委屈。她的眼睛红了，嘴唇在抖。

“不是喜欢。”她说，“是恨。我怕我还会恨他。恨一个人，和爱一个人，用的是同一块地方。”

苏见微放下茶杯，走到她面前。她蹲下来——和七岁那年一样的姿势，仰脸看着沈令仪。她看着沈令仪的眼睛——那双浅褐色的、永远像在看向别处的眼睛。但现在它们看着她，只看着她。

“那就去。”她说，“去证明你不再恨他了。”

“如果证明不了呢？”

“那就继续恨。我陪你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