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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四十三章: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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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令仪把自己锁在卧室里,是在停药的第十五天。

那天早晨,苏见微醒来的时候,发现身边是空的。她伸手摸了摸床单——凉的。沈令仪已经起来很久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晨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她听到厨房里有声音——水龙头的声音,锅碗碰撞的声音。

她松了一口气。沈令仪在煮面。或者煮姜茶。或者只是在烧水。没关系,她在动,她在做事情。这是好事。

苏见微穿上衣服,走出卧室。厨房里没有人。灶台上的锅是冷的,水龙头是关的,什么都没有。她走到修复台前,没有人。走到阳台上,没有人。走到浴室门口,门开着,里面没有人。

“令仪?”她喊了一声。

没有回答。

她走到卧室门口——沈令仪的卧室,不是客房。门关着。她伸手推了推,推不动。锁了。

“令仪?”她敲门。

没有回答。

“令仪,你还好吗?”

没有回答。

苏见微站在门口,心跳开始加速。她想起昨天沈令仪说的话——“我不想治了。”想起她说“你走吧。”想起她手腕上的三道划痕。她的手指在门板上攥紧,指甲陷进木纹里。

“令仪,我煮了粥。你出来吃一点。”

没有回答。

她蹲下来,从门缝下面往里看。看不到什么,只有一小片地板,和床脚的一角。床脚是木质的,深棕色,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磨损。

她站起来,靠在门板上,像上次一样。但这次不一样。上次沈令仪只是锁了门,但她在里面走动,有声音。这次什么都没有。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苏见微拿出手机,给陈默发消息:“她又把自己锁在卧室里了。没有声音。我该怎么办?”

陈默很快回复:“不要破门。除非你听到她伤害自己。你可以在门外和她说话。说什么都行。让她听到你的声音。”

苏见微把手机放进口袋,深呼吸了一下。她的呼吸很浅,很急,像刚跑完长跑。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令仪,”她说,“我小时候,有一次考试考了全班倒数第一。我不敢回家,躲在学校的厕所里。我妈来找我,找到的时候,打了我一巴掌。她说‘你怎么这么没用’。我哭了很久。”

她停了一下,听着门里面的动静。没有声音。

“后来我遇到你。你蹲下来帮我系鞋带。你问我‘谁来保护你’。那是第一次有人问我这个问题。不是‘你考了多少分’,不是‘你有没有用’,是‘谁来保护你’。”

她把手掌贴在门上,感到木头的纹理——细细的,一道一道的,像掌纹。

“我想保护你。但你不让我进去。没关系。我在这里。你出来的时候,我在。”

门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叹息。不是哭泣,是那种“我已经没有力气了”的叹息,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终于坐下来,呼出最后一口气。

苏见微的心缩了一下。

“令仪,你听到我了吗?如果你听到了,敲一下门。”

沉默。然后,一下。很轻,但苏见微听到了。

她的眼眶热了。“我在这里。我一直在。你不想说话,就不说。我陪着你。”

她靠着门板坐下来,把速写本放在膝盖上。她开始画——画这扇门。白色的门,上面有一个小小的门把手,银色的,反着光。她画了门把手的弧度,画了门框上的磨损,画了门缝下面那一小片地板。她画得很慢,一笔一笔的,像在数时间。

画完之后,她在画的背面写:“停药第十五天。她把自己锁在卧室里。没有声音。我说我在这里。她敲了一下门。”

她把速写本合上,贴在胸口。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风声,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呜呜的,像一个人在哭。

时间过得很慢。她不知道自己在门口坐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两个小时。她的腿麻了,换了姿势。腰酸了,靠着门板调整了一下。她没有走。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门里面的动静。

什么都没有。

中午,她去厨房煮了粥。小米粥,加了红枣和枸杞,是沈令仪以前喜欢喝的。她把粥盛在碗里,放在托盘上,端到卧室门口。碗旁边放了一双筷子、一个勺子和一张便签:“我在外面。粥放在门口。你出来的时候,趁热喝。”

她把托盘放在地上,敲了敲门。“令仪,粥在门口。”

没有回答。她回到走廊里,坐在门板旁边,靠着墙。

下午,粥没有动。粥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红枣浮在粥面上,像一只只小小的眼睛。苏见微把凉了的粥倒掉,重新煮了一碗,又放在门口。便签上多写了一行字:“我还在。”

晚上,第二碗粥也没有动。苏见微把粥倒掉,没有煮第三碗。她坐在门口,靠着门板,闭着眼睛。她的腿麻了,腰酸了,但她没有走。她从包里掏出那本《半生缘》,翻开第一页。

“他和曼桢从认识到分手,不过几年的工夫,这几年里面却经过这么许多事情,彷佛把生老病死一切的哀乐都经历到了。”

她念了一页,两页,三页。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像一条不会起波澜的河。她不知道沈令仪有没有在听,但她继续念。走廊里只有她的声音,在墙壁之间回荡,变得稀薄,像一阵风。

念到曼桢说“世钧,我们回不去了”的时候,门里面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苏见微停下来。

“令仪?”

没有回答。但她听到了——那是沈令仪的声音,是她在呼吸,在听,在活着。

她继续念。念到凌晨一点,她的嗓子哑了,眼睛睁不开了。她把书合上,放在门口。

“明天继续。”她说,“我还在。”

她靠着门板,闭上眼睛。走廊里很冷,秋天的凉意从地板渗进她的骨头。她没有回客房拿毯子,怕沈令仪在她离开的时候出来,看不到她。她只是蜷缩着,把外套裹紧,靠着门板,像一只把自己折叠起来的虫子。

第二天早晨,门没有开。粥还在门口,凉了。便签还在,上面的字没有变。

苏见微换了新的粥,新的便签:“第二天。我还在。”

她又开始念书。《半生缘》念完了,她开始念《倾城之恋》。流苏和范柳原的故事,在走廊里回荡,像一场没有观众的戏剧。

第二天晚上,门还是没有开。苏见微坐在门口,靠着门板,手里拿着速写本。她画了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天空是灰色的,没有云,没有鸟,什么都没有。她画了那扇窗户的轮廓,画了窗台上的灰尘,画了玻璃上的水渍。

画完之后,她在画的背面写:“第二天。门没有开。我还在念书。她的呼吸声还在。”

第三天早晨,苏见微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地板上。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凌晨,也许是黎明。她的身体很冷,手指冻得发僵,嘴唇干裂。她坐起来,看着那扇门。

门没有开。

粥还在门口。这次不是凉的——是冻住了。北京的十一月,夜里已经零下了。粥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红枣被冻在冰里,像琥珀里的虫子。

苏见微把冻住的粥端走,重新煮了一碗。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害怕。已经两天了。沈令仪两天没有吃东西,没有喝水,没有声音。

她端着粥走到门口,蹲下来。她把粥放在地上,手在抖,碗里的粥晃了晃,洒了一点出来。

“令仪,”她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第三天了。你出来好不好?”

没有回答。

她把额头抵在门板上,闭上眼睛。门板很凉,凉得像冰。她的额头贴在门板上,感到那种凉从皮肤渗进骨头。

“你说过,你试过饿死自己。饿不死。身体会反抗。会胃痛,会头晕。最后还是要吃。”她停了一下,“你不想吃,就不吃。但你出来好不好?让我看到你。”

没有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那扇门。门的颜色是白色的,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灰扑扑的。门把手是银色的,反着光。她看着那个门把手,忽然想,如果她用力撞,能不能撞开?

她站起来,后退一步,看着那扇门。她想起陈默说的话:“不要破门。除非你听到她伤害自己。”她没有听到沈令仪伤害自己。她什么都没有听到。但那种什么都没有,比任何声音都可怕。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坐下来,又靠着门板。

她从包里掏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她画了那碗冻住的粥——碗是白色的,粥是黄色的,冰是透明的,红枣是暗红色的。她画了粥表面的冰纹,一道一道的,像裂纹,像疤痕。

画完之后,她在画的背面写:“第三天。粥冻住了。她没有出来。我还在门外。”

她把速写本合上,放在膝盖上。走廊里很安静。百叶窗关着,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条纹。她数那些条纹——一道,两道,三道,四道。数到第十二道的时候,她又从头开始数。

她想起沈令仪说过的话:“我睡不着的时候,会数条纹。数到一百,就睡着了。”

“你数到过一百吗?”她问。

“没有。数到五十就忘了。”

苏见微开始数。一道,两道,三道。她数得很慢,每个数字之间停顿很久。数到五十的时候,她忘了自己数到哪里了。她从头开始数。

她不知道自己数了多少遍。也许十遍,也许二十遍。她的眼睛睁不开了,头靠在门板上,慢慢滑下去,躺在地板上。地板很凉,凉得像冰。她没有动。她只是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小小的河流。

她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她猛地睁开眼睛。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看着她——浅褐色的,浑浊的,像两口干涸的井。

“令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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